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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下的槐樹_第四十七化雪(2)

新展廳秋天動工,冬天就建好了,大大的,亮堂堂的,牆刷得雪白,掛著滿滿的畫,從田機最早的速寫,到現在孩子們的畫,一幅接一幅,一步一步,就是一百年的路,就是一代人傳一代人的故事。開展那天,原來跟著田機學畫畫的學生,現在都成了老人,帶著自己的孩子孫子,都過來剪綵,有個八十多歲的老人,當年田機救過他的命,給他飯吃,教他畫畫,他後來當了中學美術老師,教了一輩子書,他站在田機的照片面前,鞠了三個躬,說,老師,我沒辜負你,我教了一輩子書,從來沒忘了你的話,藝術要紮根,要為孩子。

冬天,林小滿生病住了院,檢查出來是肺癌,早期,做手術切了,養了半年,就好了,出院回來,全村人都來接她,孩子們捧著野花,放在她懷裡,說,林奶奶,我們等著你回來。林小滿看著滿院子的人,笑著說,我不走,我哪裡都不去,我就在這裡,陪著老槐樹,陪著美術館。

開春,林小滿能下床走路了,天天拄著柺棍,去各個展廳轉,看看田機的畫,看看孩子們的畫,轉累了,就坐在老槐樹下曬太陽,給新來的志願者講當年的故事,講她第一次來這裡,看到田機的畫,心裡是什麼滋味,講李保國怎麼守著這塊地,講田機怎麼把半塊糠窩窩頭藏了一輩子。

志願者問她,林奶奶,你這一輩子,守在這裡,後悔過嗎?當年你要是留在美院,現在早就成大畫家了,住大房子,過好日子。林小滿笑著搖搖頭,指著遠處的麥田,指著院子裡玩的孩子,說,你看,這就是好日子,我要是留在美院,哪裡能有這樣的日子,哪裡能幫這麼多孩子,田爺爺給了我根,我在這裡紮了根,結了果,這就是我最好的一輩子,我後悔什麼?

風吹過老槐樹,落下一片葉子,落在林小滿的膝蓋上,她拿起葉子,看著葉脈,清清楚楚,像一輩子的路,從杭州到黃河灘,從田機到她,從她到丫丫,從丫丫到念田,一代一代,葉脈清晰,根永遠紮在這片麥田裡,永遠紮在黃河邊,從來沒動過。回望這一輩子,沒有大富大貴,沒有名聲地位,但是踏實,飽滿,像田機畫了一輩子的麥穗,沉甸甸的,滿是收穫,滿是幸福。

黃河邊的老渡口,原來有個渡船,多少年了,現在修了大橋,渡船不用了,留在灘上,風吹日曬,船板都爛了,丫丫覺得可惜,和陳陽商量,把渡船修一修,做成一個景點,遊客可以坐在渡船上,看黃河,看麥田,拍照片,大家都同意,沈星帶著人,把渡船修好了,刷了新漆,拴在岸邊,風一吹,晃來晃去,特別有味道。

美術營越辦越大,現在一期能招一百多個孩子,收入也越來越多,資助的困難孩子,從原來的一年幾個,變成了一年幾十個,周邊好幾個縣的困難孩子,都得到了資助,能安安心心學畫畫了。有個從青海來的藏族孩子,家裡特別窮,喜歡畫畫,丫丫把他接過來,免費吃免費住,免費學畫,孩子學了三年,考上了中央民族大學美術系,走的時候,給美術館留了一幅畫,畫的是青藏高原,還有黃河源頭,說,黃河從我們那裡來,到你們這裡,我們都是一家人,我畢業了,就回來,和你們一起幹。

秋天,黃河調水調沙,水量大,濁浪滾滾,從上游衝下來,打著旋兒往下流,好多人都來渡口看,站在渡船上,看浪濤滾滾,聽水聲轟轟,心裡都特別震動,說,難怪田機先生畫了一輩子黃河,這氣勢,真的能把人的心都震開。丫丫站在渡船上,看著黃河水,想起田機說的,黃河水養人,養骨頭,養精神,真是這樣,這麼大的水,浩浩蕩蕩往東流,什麼困難都衝得走,什麼日子都能趟過去。

念田天天跑去渡口玩,坐在船頭上,拿著小網兜撈魚,丫丫找他,他就喊,媽媽,你看,我撈到小蝦米了,丫丫站在岸邊,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臉上,亮晶晶的,像當年的自己,站在麥田裡,拿著畫筆,心裡滿滿的都是期待。時間過得真快,好像昨天,她還是那個拿著畫筆,跟著林小滿學畫的小姑娘,今天,她就成了館長,成了媽媽,歲月不聲不響,就把人帶到了這裡。

陳陽三十歲了,找了個物件,是希望小學的語文老師,就是朵朵,兩個人談了兩年,準備結婚,還是老規矩,在老槐樹下辦婚禮,全村人都來,熱熱鬧鬧,陳陽說,我從上海來,原來就是想過來看看,沒想到,就在這裡安了家,這裡就是我的根,我的家,我一輩子都不走了。朵朵笑著說,我們一起,把美術館辦好,把孩子們教好,過一輩子。

結婚之後,陳陽琢磨著,辦一個“黃河麥田美術營”,每年暑假,招全國各地的孩子過來,住兩週,體驗鄉村生活,跟著學畫畫,收費不高,賺的錢,全部用來資助困難孩子,丫丫說,好啊,這個想法好,既能讓城裡孩子體驗生活,又能幫咱們鄉村孩子,一舉兩得。

第一期美術營,招了六十個孩子,大部分都是城裡的,來了之後,天天跟著去地裡幹活,摘蘋果,收玉米,寫生,晚上圍著篝火講故事,都捨不得走,走的時候,每個城裡孩子都結對了一個鄉村孩子,互相通訊,寄禮物,城裡孩子給鄉村孩子寄書,寄畫具,鄉村孩子給城裡孩子寄蘋果,寄紅棗,一來二去,成了好朋友,好多家長都說,這個美術營辦得太好了,孩子來了之後,懂事多了,知道珍惜了,明年還要來。

有一天,來了一個老人,八十多歲了,腿腳不利索,被兒子扶著,找到美術館,說他叫張石頭,當年就是田家莊那個十二歲倖存者之一,跟著田機一起逃荒,後來去了臺灣,去年統一之後,回大陸定居,就想回來看看,看看田機,看看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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