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古小安沒有開電腦，也沒有開燈。摸黑坐到沙發上，褲子口袋裡還有煙盒的稜角硌著大腿。他抽出一根，沒點，叼在嘴裡，牙咬著濾嘴，來回磨。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朝上，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推送一條接一條地彈，他都沒看。腦子裡全是老周那句話——你把退路也押上去了。

退路。他反覆嚼這兩個字。三年前買房的時候，蘇小婉說月供控制在三千以內，別把兩個人勒太緊。那時候他工資不高，蘇小婉還在上班，兩個人湊首付，每個月還貸，日子過得緊巴但踏實。後來蘇小婉生了糖糖，辭了工作，家裡就靠他一個人。再後來他進了股市，最開始只投了兩萬，賺了幾千，覺得這錢來得比上班快。他把年終獎投進去，又把攢了半年的績效投進去。蘇小婉問過一次，他說“就一點，玩玩”。再問，他說“沒多少，放著”。後來就不問了。再後來，他動了母親那八萬塊錢。

他想起母親把錢打過來那天，電話裡說：“小安，這是媽攢了半輩子的，你拿著用，不急還。”他當時說“媽你放心，我給你賺點利息”。現在那筆錢還剩多少，他不敢算。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起身去書房，打開臺燈，翻開本子。他沒有寫覆盤，沒有看行情。他在搜尋欄裡打了一行字：賭博成癮的表現。

搜尋結果跳出來，他一條一條往下看。第一條：無法停止或控制賭博行為，儘管知道會帶來負面後果。他盯著這行字，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第二條：需要不斷增加賭注才能獲得同樣的刺激。他想起自己最開始只投兩萬，後來加到五萬，再後來把年終獎全扔進去。第三條：反覆嘗試戒賭但失敗。他想起自己每次虧完都說“不做了”，過幾天又回來了。

他繼續往下翻。借錢賭博、向家人隱瞞、情緒波動大、失眠、焦慮、用賭博逃避現實。每一條都像從他自己身上撕下來的。他把手機放下，兩隻手撐在桌面上，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胸口。書房裡很靜，只有檯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他忽然想起蘇小婉說過的那句話。

那是兩個多月前，他在電話裡跟蘇小婉說再給他一點時間，等股票漲回來就好了。蘇小婉沉默了幾秒，說：“古小安，你這就是賭博。”他當時在氣頭上，覺得蘇小婉不懂，覺得她不支援他，覺得她只會說風涼話。他摔了電話，後來也沒道歉。現在那句話從記憶深處翻上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她早就看穿了。比他自己都早。

他抬起頭，盯著本子上那幾行字。手指頭無意識地又摸到手機，解鎖，點開行情軟體。那隻白馬股的收盤價綠著，跌了四個多點。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回桌上。過了不到兩分鐘，他又拿起來，解鎖，重新整理了一下行情。還是那個數字。他再鎖屏。再放下。再拿起來。第三次解鎖的時候，他停住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明明不想看，明明看了也沒用，可手指頭就是停不下來。像煙癮，像撓一個結痂的傷口，越撓越癢，越癢越撓。

他把手機放到書桌對面的床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很黑，對面樓的燈稀稀拉拉地亮著。他兩隻手撐在窗臺上，指節發白。胸口悶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來。他想喊一聲，嘴張了張，沒喊出來。他想哭，可眼睛幹得發澀。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站到腿發酸，站到對面樓的燈又滅了兩盞。然後他回到書桌前，翻開本子，拿起鉛筆。筆尖在紙面上懸著，他不知道自己想寫什麼。最後他寫了一行：我可能已經是一個賭徒了。寫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每個筆畫都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走的路。

他又在下面寫了一行：蘇小婉早就說過了。

他把鉛筆放下，兩隻手抱住頭，手肘撐在桌面上。這個姿勢保持了很久。書房裡只有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粗重而急促。他想起借錢那天李志強秒回的訊息，想起李超說“一萬夠不夠”，想起老周說“你把退路也押上去了”。他把臉埋在手臂裡，肩膀動了一下，像打了個寒顫。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直起身，把本子合上。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拿起手機。這一次他沒有解鎖。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頭櫃上，然後躺到床上，衣服沒脫，燈沒關。他側過身，面朝牆壁。白牆在臺燈的光裡泛著暖黃色，上面有一小塊汙漬，像地圖上的一個島。他盯著那個汙漬看，腦子裡什麼都沒想。這是他最近這段時間第一次，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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