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在淺眠中保持著軍人特有的警覺。錨點內部並不安靜，遠處傳來金屬的敲擊聲、壓抑的咳嗽聲，還有那鍋永遠在煮著的糊狀物散發出的、帶著鐵鏽和黴味的蒸汽。不知過了多久，隔間的帆布簾被輕輕掀開一角。昏黃的光線下，老陳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探了進來。他沒有完全進入，只是站在簾外，手裡端著一個金屬杯，裡面是冒著熱氣的透明液體。

“醒了？”他低聲說，將杯子遞過來，“電解水，加了點從廢墟里找到的維生素片。對你的恢復有好處。”他的目光落在林溪重新固定過的左臂上，停頓了一下，“我們需要談談。關於你是怎麼進來的，關於你身上的……異常。”

林溪接過杯子，沒有立刻喝。杯壁溫熱，透過手套傳遞到掌心。她盯著老陳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馬克那種赤裸的貪婪，只有一種複雜的審視——像是科學家在觀察實驗樣本，又像是溺水者在尋找浮木。

“異常？”林溪重複這個詞，聲音平穩。

老陳沒有回答，而是側身讓開簾子：“先喝點東西。然後……我想聽聽你的故事。作為交換，我會告訴你一些關於這裡的事情。關於‘篩選場’。”

林溪將杯子湊到唇邊。液體無色無味，但入喉後有一種微弱的刺激感，像是稀釋過的電解質溶液。她喝了兩口，將杯子放在身邊的地面上，金屬與金屬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從哪裡開始？”她問。

“從你進入視界開始。”老陳說，他在簾外蹲下身，保持著一個既不遠也不近的距離，“所有人都以為穿越事件視界是死亡。但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林溪閉上眼睛。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

---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種吞噬一切光、一切聲音、一切感知的絕對虛無。林溪坐在“方舟”號特製科研船的駕駛艙裡，雙手緊握操縱桿。駕駛艙外，事件視界那扭曲的光環正在迅速逼近——不是逼近，是她正在被拉向它。聯合政府的科學家們說，穿越視界的瞬間，時間會無限拉長，空間會無限扭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理論物理的盡頭是哲學，哲學的盡頭是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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