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冬夜

鐵牛走了以後院子比平時安靜。不是聲音少了——鐵牛平時話少，不愛鬧，他在的時候院子裡也沒有多大的動靜。但那種少了一個人的安靜跟一般的安靜不一樣——它不是你聽出來的，是你感覺到出來的。白天還不覺得，院子還有何沅君練拳的聲音、母親在廚房裡的聲音、院子外面偶爾有人走過去的聲音。到了晚上燈滅了以後，那種安靜變得很具體——像一個東西放在那裡，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伸手摸不到它。

陸展元躺在床上沒有睡著。他把白天打樁時掌貼在木樁上那一剎那的體感翻出來過了一遍——掌貼上去、停一瞬、收了、木樁隔了一瞬才開始晃。那個感覺他記得很清楚，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還是睡不著。他又把白天鐵牛裹包袱時的樣子想了一下——鐵牛蹲在地上，手因為打樁麻了，麻繩在指間滑了兩下才拽緊。沒有說別的話，就說了一句過完年回來。

他起來穿鞋。沒有走遠，走到院門口站了一下——巷子裡沒有人。月亮被薄雲遮著，雪映著一點散散的光，巷子是空的。白天那種被人從窗戶後面看著的感覺也沒有了——好像巷子的那個人跟鐵牛的走有關係，鐵牛走了，那個人也走了。但陸展元不能確定，那個感覺只是沒有了，不是被解開了。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但什麼都沒有來。

站了一會兒回去了。

回到屋裡躺下，還是沒有睡著。他側著身子，被子的裡層有鐵牛耳房那股舊棉被的氣味——平時睡在一起的時候不覺得，鐵牛走了之後那股氣味變得很清楚，像是一個提醒。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

何沅君沒有睡。她在院子裡又走了一遍拂柳拳。晚上沒有風，院子比白天更安靜——她能聽到自己踩在薄雪上的聲音，還有呼吸的聲音，還有袖子劃過空氣的聲音。暗色的衣服在暗色的院子裡幾乎看不見——只有她走動的軌跡在雪地上留下淺淺的影子。白天雪地上那個圈已經沒有了——下午新落了一點雪，把她早上踩出來的印子蓋住了。她站在院子中間重新走了一個新的圈出來。前三式走成一圈，第四式指頭先到——在黑暗裡指頭出去的時候她感覺到空氣被指尖劃開了一點點，那只是一種體感，不是看見的。第五式畫了一個圈收住。走完之後五式連成了一個圓。

走完之後她沒有立刻進屋。站了一會兒，在黑暗裡把手攤開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指頭上沒有什麼，就是指尖有一點點涼。

她沒有在想什麼。就站在那裡。——那個圈是圓的，五式走完了，站在圈心的時候腳底下剛好踩到自己出發時的腳印。她站完了回屋去了。

陸立鼎點了一盞燈，放在堂屋的桌上，沒有拿什麼做，就坐在燈前面。燈芯燒著，火苗輕輕地晃一下又穩住了，白天摸秦掌櫃的話帶回來了。北邊那批貨——秦掌櫃沒有說是什麼，沒有說從哪裡來的，只說了讓你爹說看再安排時間。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進了裡屋。從櫃子最下面翻出一個東西——一塊鐵牌，巴掌大小，上面沒有字，有一邊磨得發亮。不是跟那批貨有關的信，是從北邊帶回來的東西，在他手裡已經很久了。他到陸家的時候就帶著它，陸家沒有人問過他那是什麼，他也沒有說過。他把鐵牌在手裡放了一下——涼的，比屋裡的溫度冷得多，像一直放在外面的東西，而不是藏在櫃子底的。他用拇指在磨亮的那一邊上颳了一下，沒有聲音，刮完看了一下——什麼變化也沒有。他把它放回櫃子底去了。

出來的時候燈還亮著，過了一會兒把燈吹了，在黑暗裡坐了一陣才去睡。

天快亮的時候陸展元才睡著。睡著之前他把白天打樁時掌貼到木樁上那一剎那的體感又想了一遍——掌貼上去、停一瞬、收了、木樁隔了一瞬才開始晃。這個感覺在腦子裡轉了兩遍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