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蘇沐雪果然來了。
她到東城第三道巷子的時候,院門開著。院子裡沒有人,正屋的桌上擺著一壺茶,還是熱的。壺身摸著有餘溫:茶是靈谷芽泡的,清亮亮的。她沒喝,把壺蓋重新蓋好,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院子裡晾著幾件洗過的衣裳,繩子上還掛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看著那幾件衣裳,看了很久。衣裳裡有一件青灰色的外袍,她認得:那是葉凌塵常穿的那件,袖口磨了一道口子,線頭露在外面,沒人縫。
在凡界的時候,他衣裳破了她會給他縫,針腳細密,縫完還用牙咬斷線頭。這件外袍的口子邊上沒有新針腳,說明這半年沒人動過它。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指腹壓過線頭,硬的。她把手指收回來,在膝上放平。
院牆根下有一叢野菊,開了一半,剩下一半還是青苞。她記得凡界小城的院子裡也有一叢,也是這個時節開。風從巷口吹進來,野菊的葉子翻了個面,又翻了回來。
她想起成親那年的冬天。凡界小城的堂屋裡也有一把這樣的茶壺,葉凌塵出門之前,總會把火塘撥旺,讓茶一直溫著。那會兒她不愛喝靈谷芽,嫌它淡;他就在壺裡擱一片陳皮。
她又伸手摸了摸壺蓋,收回手。壺裡的茶慢慢涼下去。她沒喝,也沒起身去續。院裡晾的衣裳滴著水,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輕,在這安靜的院子裡卻異常清楚。她數著水滴,數到第九十一下的時候,決定不等了。
她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沒等到人。她問巷口的攤販,攤販說:“東家下午就往會盟臺東邊去了,好像去那座古塔。”
蘇沐雪順著會盟臺東側的路走過去。這條路她沒走過。會盟臺東側地勢高,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兩旁種著矮矮的靈松,暮色裡看不清顏色,只聞得到松脂味。
風從高處下來,吹得她衣襬獵獵作響。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她不知道塔頂等著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她得去:六年了,她從仙域天靈宮一路追到這裡,不是來聽一句模稜兩可的話的。
古塔的塔身是用一整塊靈晶礦原石掏空雕成的,塔尖缺了三分之一,在暮色裡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她在塔前站了一會兒:古塔門口沒有掛鎖,兩扇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暮光。她伸手推門,木門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帶著一點澀,是門軸缺油的動靜。
她踩著螺旋石階往上走。走到一半,她聽見了說話聲:聲音從塔頂傳下來,一男一女。男的是葉凌塵;女的聲音她沒聽過,帶著一點魔域口音的尾調,像風穿過爐膛的餘溫。
她放輕腳步,走上最後幾級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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