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瑤光彎腰撿酒壺的時候，髮梢掃過石室地面上的靈晶礦粉。礦粉被她的髮絲帶起一小撮，在微光中像被拋灑的極細的碎星。她把酒壺撿起來之後沒有立刻站直，而是蹲在那兒，用手指在壺身上那道凹痕處摩挲了兩遍。那摩挲的時間，比平時久得多，久到葉凌塵以為她不打算站起來了。石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靈晶礦脈深處傳來一兩聲極輕的嗡鳴……像整座懸空石室在悄悄呼吸。

接著她站起來，把酒壺攥在左手裡，右手在肋骨處按了一下。按的力度很輕，輕到像在安撫某個極脆弱的小生物，而不是在壓制二十四年慢性毒蛭帶來的劇痛。她按完之後把臉轉向葉凌塵。月光從石室唯一一道極窄的氣孔中滲進來，恰好打在她側臉上，把她眼角的極細紋路照得清清楚楚。不是皺紋，是長年用魔火過度灼燒眼周經脈留下的微血管擴張痕跡。每次她動用本源魔火全力燃燒時，這些微血管就會浮現出來，像碎瓷片上細密的裂縫。她沒在意那些紋路，或者說，早就習慣了它們的存在。二十四年，每一次動用本源魔火都要付一點代價，這些紋路就是代價留下的印記。

“殘片給我。”

葉凌塵從儲物袋底層，把那塊從廢棄觀測站挖出來的石質殘片取出來，放在石室中央的靈木矮桌上。殘片只有巴掌大，邊緣不規整，斷面有明顯的上古空間之力撕裂痕跡。殘片表面的半道上古空間禁制符文，在普通光照下差點看不見，只有靈力注入時才會顯現。葉凌塵第一次拿到這塊殘片的時候是深夜，他舉著一盞靈燈照了半個時辰，符文紋絲不動；後來他把靈力灌進指尖碰上去，符文才像被喚醒一樣亮了一剎。他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沒對任何人提過，直到這時。

姬瑤光把殘片拿起來放在手心。她沒有立刻注入靈力，先是用指腹沿著殘片邊緣那道撕裂痕摸了一圈，摸得很慢，像在確認一件器物的年代。殘片邊緣的斷口不是銳利的，是那種被空間之力生生扯開的毛糙，摸上去帶著一股陳舊的涼意。她沒有注入靈力，而是直接把本源魔火從掌心逼出極細的一縷，纏繞在殘片表面。魔火不是在燒殘片，是在用魔火對空間之力的天然親和性去探測符文的結構。她魔火纏繞殘片的軌跡不是隨機的：感應到符文結構中每一個節點後，她精確繞過空白區，只燃燒在有空間靈力殘留的位置。這種精度，整個靈界能做到的人約莫不超過三個，其中一個正在被碎骨毒蛭侵蝕骨髓。

“這道符文的架構不是封鎖，”她探測完之後，把殘片放回桌面，“是抽取。五神將在魔域地脈靈脈網出口佈下的不是封鎖陣，是空間抽取陣。你看到的這些空間禁制節點，不是用來封堵地脈靈氣的，是用來把地脈靈氣從魔域抽到他們控制的地盤。”

她把魔火的探測結果用極簡的幾句話描述清楚後，石室裡剩下的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靈域執政官的臉上血色褪得比上午姬瑤光質問時還要快；仙域老修士把目光從殘片上移開，看向石壁上那幾塊天然靈晶礦的微光，眼神空洞得像想到了什麼極不願回想的事情。他想起的，可能是三百年前仙域某條驟然枯竭的靈脈，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七域各自為戰的時候，那些被悄悄抽走靈氣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五神將這些年從魔域抽走的靈氣不是用來封鎖魔域，”老修士的聲音變得極啞，“是用來增強他們自己的地盤？”

“對，”姬瑤光說，“魔域每被抽走一成地脈靈氣，五神將那邊就多出一片被靈氣強行灌肥的靈田或靈礦。你們以為五神將壓制魔域是因為忌憚魔族；其實他們壓制魔域，是因為魔域的地脈是全靈界最後一條還能被大規模抽取的高密度原始靈氣脈。其他六個域的靈氣早就被開發過度了，抽不走。”

葉凌塵在這個時刻想起了信老頭講過的一個細節。信老頭說過，妖域北境凍土帶的角蚺種群數量在下降，下降的原因不是被捕獵太多，而是角蚺的產卵地溫度在逐年升高。凍土帶溫度升高最可能的解釋，就是地脈靈氣流失導致地熱迴圈紊亂。如果五神將的空間抽取陣不僅是針對魔域，而是在多條地脈上動了手腳，那妖域北境的變化就不是孤例。他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之後，妖域角族王族雖然沒有參加閉門磋商，但石室外不到二十步的走廊上，傳來了一聲極低沉的角鳴。角鳴是妖域王族之間遠距離傳訊的方式，用在這種距離上，更像故意讓石室裡的人聽見。角鳴的頻率翻譯過來大致是三個字：查一查。

角鳴在走廊上回蕩了兩息，又歸於寂靜。沒有人走出來，但石室裡所有人都知道，這道角鳴已經把葉凌塵剛才那番話送進了妖域王族的耳朵裡。那聲角鳴落定之後，石室裡的氣氛沒有變鬆，反而更沉了一些。靈域執政官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靈茶。

交易。葉凌塵給出了破解空間抽取陣架構的可能性，妖域角族王族用一次角鳴回應了他之前的公開站隊。這不是正式的結盟，也不是官方的表態；是兩個在各自戰場上活下來的人隔著石壁，用各自的方式告訴對方：你在我的視線裡。

閉門磋商結束後，葉凌塵在走廊上被姬瑤光叫住了。她叫住他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喊名字，是從後面扔了一壺沒開封的酒過來。酒壺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速度快到正常人會側身閃躲。他沒有躲，右手反手一抄，穩穩接住了壺頸，接的位置恰好是壺的重心。酒壺在他手裡穩得連晃都沒晃一下，姬瑤光的眼神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成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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