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師尊了。”

五個字落地之後，劍閣正堂裡的金色劍形虛影沒有消散。劍影還懸在葉凌塵頭頂三尺處，但虛影邊緣的光芒收斂了。收斂，說明預啟的收徒儀式暫停了，劍碑在等待大長老的指令。暫停不是取消。歷代掌教制定的劍碑規則中有一條規定：弟子當面拒絕一位元嬰以上長老收徒時，劍碑必須進入等待狀態。等待持續半盞茶。半盞茶內，如果大長老選擇收回劍影，收徒儀式終止；如果大長老不收回，說明事情還有商量的餘地。

宋北河的骨節在袖子裡從攥白變成了攥得發顫，後背在劍玉牆上靠了一下才穩住身子。拒絕大長老？在萬劍宗，大長老收徒這件事，對任何一個弟子來說都是祖墳燒出火柱的殊榮。內門排名第一的弟子凌雲渡當年透過核心弟子考核之後，自己主動向大長老提出拜師請求，大長老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連劍影都沒降下來。凌雲渡最終拜到了副宗主門下。今天，一個外門劍奴當著劍碑、當著兩位長老的面說出了“我有師尊了”五個字。

柳劍玄把手從劍碑上拿開。他的手拿開時，劍碑表面的大長老留錄還在流動，但多了一行他臨時錄入的備註：弟子當面婉拒，見劍閣第二百一十三例特案記錄。柳劍玄錄入這個備註時心情相當複雜。萬劍宗劍閣特案記錄，只有一些極端特殊事件才會被錄入劍碑作為備案。第二百一十二例特案，是一千三百年前掌教劍尊渡劫之前，親手把自己的劍道本源剝離出來封入劍碑以備後人參悟的事件。第二百一十三例，是一個外門弟子當面拒絕大長老收徒。

大長老陸沉舟的臉色沒有變。他沒有生氣，沒有尷尬，沒有急於下臺階。他活了三百多年，見過太多東西。元嬰中期修士的情緒波動，被他用劍心壓得非常平。他慢慢抬起手，停止了頭頂上方金色劍影的進一步動作。但劍影沒有被收回。半盞茶的等待時間還剩一大半。

“你的師尊是什麼人？能告訴我嗎？”

葉凌塵沉默了一小會兒。這一小會兒，他在識海中徵求了太初殘魂的意見。太初殘魂的回應很簡潔：“可以透露級別，不必透露具體身份。混沌之體的秘密在他面前藏不住。但你告訴他太初這個名字，會引來不必要的變數糾纏。就說是一位曾在混沌中留下道統的前輩。”

“我的師尊是一位在混沌中留下道統的前輩。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他以殘魂形式留在我的識海中傳道。沒有他，我走不到今天。他的道統，不能在我的手上斷。”

陸沉舟的右手食指在劍碑基座上輕輕敲了一下。敲擊的位置剛好是劍碑中金色記錄所在區域的邊緣，記錄的邊緣被指尖輕觸時釋放出一圈極淡的漣漪。漣漪在碑面擴散。劍碑內部的金色記錄後面，多了一行新的補充記錄。補充記錄只寫了四個字加上三個點：師尊混沌殘魂。但其餘資料全部被劍碑自動加密保護，就算是陸沉舟自己，也無法在未經葉凌塵同意的情況下調取劍碑中關於師尊身份的具體留檔。

“我懂了。混沌殘魂的道統，的確不是萬劍宗任何一個劍修可以替代的。能讓我和你的師尊說句話嗎？不是窺探他的身份，是有些事情需要當面確認。確認完之後，我不再提收徒的事。”

他從入定中退出。識海中，太初殘魂的虛影投射到了劍閣正堂。虛影的高度和陸沉舟相當，但密度極其稀薄。太初殘魂在混沌源地崩碎時的損耗，和之後萬年的湮滅，讓他的殘魂已經無法在神識外維持完整形態。這道從他入定中投射出一部分殘魂投影出來的虛影，邊緣被無數極微弱的混沌粒子包裹著，光線透過虛影時，會被混沌層面的扭曲濾掉絕大部分光譜。

陸沉舟盯著太初殘魂看了大概四五息。元嬰中期修士的神識，可以在一瞬間把一個人的魂根結構看通透。他看到太初殘魂的第一眼，就確定了兩個事實。第一道事實：這個殘魂的本體，曾經存在於超越這個世界規則頂端的混沌層面。陸沉舟元嬰中期修為的劍心，在混沌殘魂面前產生的反應是被壓縮。不是壓制，是本能的朝拜。第二道事實：這個殘魂已經在漫長歲月中崩碎到了連維持基本靈體都勉強，但它仍然保有一整套完整無損的混沌道統傳授記憶。混沌道統。這個詞，在中州所有宗門的藏書閣裡都找不到超過三行的記載。

“晚輩萬劍宗陸沉舟，拜見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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