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決賽擂臺上的那一刻,碧水千層的餘波還沒有完全消散。
葉凌塵和蘇沐雪站在擂臺的兩端,兩個人的腳下都是碎青石。剛才碧水千層和隔山打牛對撞產生的衝擊波不只是震碎了青石板,衝擊波的中心點上升到了擂臺上空六尺的高度,在那裡形成了一個暫時的低壓區。低壓區塌縮的時候把擂臺上空的靈光抽了一部分過來,靈光被高壓擠壓之後,在空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爆鳴聲穿透防護陣傳到了看臺上,坐在前排的弟子捂住耳朵——不是響,是高音太刺耳!陣法師檢查了一遍防護陣的音波過濾層,發現深藍靈力隔絕層並沒有隔絕這個頻率的聲波,因為爆鳴是由混沌靈力和碧水靈力碰撞所產生的複合諧波,不在五行靈力的頻譜範圍內。
蘇沐雪調整呼吸,把碧水靈劍從碧水無痕換成碧水初現的基礎式。她的髮帶在剛才的碧水千層餘波中鬆了半圈,碧水色的舊髮帶從髮根處滑下來,卡在耳朵上方,耳後一段鬆開的髮帶被空氣震盪波掀到了空中。
她沒有伸手去整它,因為戰鬥中整頭髮等於給對手送時間視窗。任何一個合格的劍修都不會在戰鬥中分心去整理衣裝——但她不是合格的劍修。她是蘇沐雪,這條髮帶是葉凌塵送的,三年了,從青雲鎮的小攤上買下這條髮帶那天起,她就說這條髮帶除了正式場合絕不取下來。現在它從頭髮上鬆了,不是因為戰鬥太激烈,是因為髮帶被她洗了太多次,纖維已經脆弱到無法承受碧水千層震動波的程度。碧水靈力的震動波從她的髮根傳導到髮帶的纖維上,纖維在震動的作用下發生了肉眼不可見的內部斷裂。
葉凌塵看到她的髮帶鬆了。他隔了十五步的距離看到了,不是因為他眼神好,是因為他記得那條髮帶。那條髮帶是他用自己第一次在山脈打到妖獸換來的靈石買的。那年他十一歲,打了整整一個月的妖獸,攢了十五塊下品靈石,然後走了六十里路去青雲鎮唯一的一家布料鋪子,挑了這條碧水色的髮帶。老闆娘說這是蜀地新到的碧水蠶絲,染色的配方里摻了一點青金石粉末,在陽光下會泛一種很淡的銀色光澤。他選的時候用手摸了一下,不是摸顏色,是摸布料的手感。蜀地碧水蠶絲的纖維比普通的蠶絲細三成,織出來的布料又薄又軟,風吹在布面上不會發出響聲。他說蘇沐雪的頭髮很軟,用粗的髮帶會扯到髮根。老闆娘收了靈石之後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你挑髮帶比挑劍還仔細。”
他記得那條髮帶的一切細節。記得碧水色的色譜,不是正青色,是偏綠四分的蜀地碧水蠶絲本色;記得邊緣的紋路,機織的平紋織法,經緯密度是每寸三十二根;記得第一年冬天蘇沐雪把它系在馬尾上的樣子,髮帶綁三圈,結打在頭髮內側,從正面看不到結的位置,只能看到碧水色的帶子從馬尾根部繞了兩圈之後,多餘的那一小段尾巴垂在後頸。
他在擂臺上用餘光看到她抬手了,那個動作是“想把髮帶推回髮根位置”。但他知道推不回去——因為戰鬥還在繼續,她的手指還沒碰到髮帶就被她自己控制住了。劍修的訓練強迫她不能分心做任何和戰鬥無關的事。
然後他看到了更讓他心疼的一幕:蘇沐雪在碧水初現的基礎式保持了兩息之後,突然鬆開了左手。不是鬆開劍柄,是鬆開了左手原本扣在劍柄上的手指。左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極小的動作,拇指和食指快速地在劍柄內側那塊藍布角上彈了一下——這個動作的意思是“我在碰你,我在用你給我的力氣繼續打”。但她不會說出口,她在擂臺上,當著上萬人的面,用這個只有她自己和他能懂的動作,從那塊舊衣角上汲取了一點點力量,然後把鬆掉的髮帶忘在了耳朵後面。
全場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碰了那塊藍布角。只有葉凌塵注意到了。
他對這個動作太熟悉了。在妖獸山脈山洞裡,蘇沐雪手臂剛接好、經脈還沒通的時候,她每天用左手練碧水初現,出劍之前左手食指按在劍柄內側的藍布角上,按一下再出劍。他在旁邊劈柴,每次都看到這個動作。他不問,她也不說,但兩個人都知道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是想人,是在找一個能讓自己繼續下去的理由。她的理由是那塊布,而那塊布是他穿過的衣服。
然後蘇沐雪動了。碧水初現是最基礎的起手式,但她把基礎式打出了金丹期的壓迫感,劍尖上的碧水靈壓在不到一息內壓縮到了第四層。劍尖朝前,劍身水平,碧水靈力在劍身上不在劍尖。她的手腕繃得很緊,不是緊張,是把全身的靈力都壓到了雙臂和手腕上,因為她下一步要做的動作需要瞬間爆發力。碧水初現的極速突刺,劍尖穿過十五步距離用的時間不到零點一息!
葉凌塵沒躲。他用混沌靈力的拳罡在身前佈置了一面半透明的拳壓牆,這面牆不是用來擋劍的,是用來干擾劍尖的方位的。碧水靈劍的劍尖在穿過拳壓牆的時候,被混沌靈力的無屬性震盪干擾了感知鎖定。劍尖本來鎖定的位置是他胸口正中央,但穿過拳壓牆之後劍尖偏左了一寸,最終刺進了他的左胸——不是心臟的位置,是鎖骨下方約一寸半的胸肌。
劍尖刺入大約半寸深。蘇沐雪及時收力,她在感覺到劍尖穿過皮膚和肌肉層的一瞬間停了劍勢。不是反應快,是因為她的劍尖帶感知反饋,每一個劍修的本命劍都有一條無形的“第六感”連線在劍尖和主人的神經之間。她的劍尖感覺到肌肉的阻力之後,劍柄上的觸感瞬間傳到她的手指——不是痛感,是透過劍柄傳導到掌心的一種極細微的壓差。她感覺到劍端已經進了葉凌塵的肌體,再前刺兩寸撞到胸骨,那是不可逆的傷害。她緊急止劍的動作比她自己判斷還要快,她還沒有開口說“收劍”,本命劍已經開始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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