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團議事的第二天,青雲宗裡流傳著一個訊息,蘇沐雪拒絕了內門為她特設的天靈根專座。
不是明面上的拒絕。是清修殿的執事捧著一份紫檀木鑲靈石的專座牌匾,在閣樓外面站了半個時辰,門沒有開。執事把牌匾放在門口的臺階上,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碧水花窗貼,是蘇沐雪從帝都帶回來的,碧水色的花瓣被陽光照透之後在門上留下五片淡色的光斑。牌匾就放在那五片光斑正下方。執事走出閣樓圍牆的時候腳步很慢,不是失職,是他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會拒絕紫檀木鑲靈石的專座牌匾,那是內門弟子夢寐以求的身份象徵,多少人攢了三年的貢獻值都換不到一塊。但他不敢問。整個青雲宗沒有人敢問蘇沐雪為什麼拒絕什麼,因為她拒絕的從來不是東西,是東西背後的邏輯。
又過了一個時辰。門開了。蘇沐雪蹲在門口,看著牌匾上刻的字:“天靈根首席專座……蘇沐雪。”她把牌匾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從袖子裡摸出那把削杉木碗套的骨刀,不是她的,是葉凌塵落在靈藥房長凳上的,刀柄上還纏著他舊布條上拆下來的一小截粗麻線。刀鋒有缺口,是他之前在妖獸山脈用這把骨刀砍獸骨時崩的。她用缺了口的骨刀在紫檀木背面刻字。每刻一筆,刀鋒上的缺口就在木頭上多跳一次,字跡的邊緣不如碧水劍意刻出來的光滑,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因為骨刀鈍,鈍了就得用力,用力就是決心。
然後她把牌匾抱起來,走過三百級階梯,從清修殿走到外門體修訓練場。三百級階梯是清修殿到外門的必經之路,中間經過內門正殿、長老議事堂、靈藥房和演武場。每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都看到了她懷裡的那塊牌匾,紫檀木鑲靈石,正面朝外,四個鍍金大字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內門弟子看到之後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長老議事堂門口的林長老端著茶站在廊下,茶從杯沿流到他手上他都沒感覺到,因為他看到蘇沐雪走過來了,看到她懷裡的牌匾,看到她腳下的方向是外門訓練場。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訓練場上的體修們正在晨練。羅鐵虎蹲在主木樁旁邊削新旗杆,舊的被甩成風車之後旗杆裂了。他看到蘇沐雪抱著那塊內門專座牌匾走進訓練場的時候,手裡的刀滑了一下,差點切到自己。整個訓練場的晨練都停下了,不是因為蘇沐雪來了,是因為她抱的牌匾太刺眼了:紫檀木,鑲靈石,內門首席的專屬身份象徵,被一個天靈根女修抱著穿過從清修殿到訓練場的整條路。
蘇沐雪在主木樁前面停下來。她把牌匾立在地上,面朝體修訓練場裡所有的體修。不是背面朝外,是正面朝外,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銘刻的“天靈根首席”四個字,以及她在背面刻的那幾個字。牌匾立在沙地上之後往下沉了半寸,沙很軟,紫檀木很重。羅鐵虎想伸手幫她扶正,手伸到一半縮回去了,不是不敢碰,是他覺得這塊牌匾不需要別人扶。它自己站得住,就像那個把牌匾從清修殿抱到這裡的人。外門弟子認得這種姿勢:把東西往沙地裡一插,不是扔,是種。種進去的東西會生根。
羅鐵虎看清背面那幾個字之後,眼眶紅了。不是感動,是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葉凌塵在決賽臺上打碎四塊青石板後沒有回頭看蘇沐雪一眼。因為他不用回頭。她不是站在他背後撐他的人,是站在他前面,把內門的東西搬到外門來,告訴他:你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
老道士從訓練場旁邊走過來。他肩上扛著新一批木樁,看到牌匾正面那四個字之後把木樁放下來。木樁落地砸在沙地上,悶響在訓練場裡迴盪了很久。
他把牌匾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刻著三行字。骨刀的刀痕很淺,因為蘇沐雪不習慣用刀刻字,她用的不是刀功,是碧水劍意。劍意透過骨刀刻在紫檀木上,每一個字的筆畫邊緣都帶著微弱的碧水色靈光,靈光在陽光下一閃一閃。老道士的指尖在字面上方隔了半寸空氣比劃了一遍,他在數筆畫。不是數字數,是數她刻了多少刀。三行字,一百多刀。每一刀都是天靈根的劍意透過骨刀在紫檀木上留下的痕跡。他數完之後把手指縮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指上有他數完字後出的汗。
第一行:“內門專座牌匾。蘇沐雪不收。”
第二行:“我把這塊牌匾放在外門體修訓練場。我的專座不是清修殿裡的紫檀椅……是訓練場的沙地。沙地上有他的舊鞋印,鞋印旁邊我放了自己的腳印。”
第三行:“從明天開始,我每天早上在體修訓練場練劍。體修打拳,我練劍。地方一樣,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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