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崖洞外面的獸吼聲在入夜後稀了一些——不是少了，是獸群的種類從晝行性切換到了夜行性。晝行性的三階灰鬃狼和長牙鼠在入夜後退到了外圍，夜行性的四階夜隼和二階級的暗鱗蛇頂替了它們的位置。妖獸種類換班的時候獸群的密度會有一個極短暫的下降——大約半炷香的時間視窗。

蘇沐雪蹲在裂縫口內側——穆執事的封壁劍罡已經淡到幾乎透明，劍罡表面的靈紋裂痕從底部蔓延到了三分之一的高度，最多再撐一炷香就要碎了。她把靈鎬放在右手邊，左手平貼在石壁上感知外面妖獸的呼吸節奏。夜隼的呼吸頻率極快——一息之間進出三次；暗鱗蛇的呼吸頻率極慢——三十息才換一次氣。兩種截然不同的呼吸頻率疊在一起，在外面匯成了一片極複雜的聲場。她在心裡畫了一張聲場分佈圖：裂縫口正前方三十步內，有一隻夜隼在歪脖子櫟樹的樹冠上蹲守；左前方五十步的草叢裡，盤著至少兩條暗鱗蛇；暗影豹在正前方大概八十步的石坡頂端——呼吸聲最明顯，尾巴偶爾掃過地面上碎石的聲音訊率偏低，說明尾巴的皮還沒長硬——是幼年體無誤。

穆執事在她身後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裂縫口一碎，我第一個衝出去——你們跟著我往外跑，不要停，不用管後面。”

蘇沐雪沒回頭。她在猶豫一件事：暗影豹的幼年體尾巴沒長硬，意味著它的脆弱點在尾椎第三節。幼年暗影豹的尾椎第三節軟骨還沒完全骨化，那節軟骨如果在它撲擊的時候被外力擊打——豹的整個下半身會在瞬間失去平衡，跌倒後再爬起來至少要五息。五息的時間……夠所有人跑到傳送陣了。

但問題是她需要同時做到三件事：在裂縫口碎裂的一瞬間把靈鎬丟出去當第一誘餌、在暗影豹撲誘餌的間隙衝到它的尾椎第三節前、用碧水訣把所有殘餘靈力集中在右掌，一掌拍在軟骨上。三件事之間有任何一件失手——暗影豹的回撲速度是半息之內，她會被咬斷喉嚨。她的煉體五層靈力總量，打完這一掌碧水訣就會見底——見底之後她連跑都跑不動。

蘇沐雪在心裡把計劃反覆算了三遍。三遍的結論一致：她一個人出手的成功率在六成左右；但如果她先告訴穆執事自己的計劃——穆執事會制止她，因為任何外門執事都不會讓一個煉體五層的女弟子獨自去撲暗影豹的尾椎。他會堅持自己出手——而他出手的方式必然是正面硬拼，正面硬拼，靈海中期對幼年暗影豹的勝率不到四成。她的成功率六成，他的成功率不到四成——這個算術她不用碧水訣都算得明白。

所以她選擇不說。她十三歲那年，一個人溜出蘇家後門去青雲鎮廢丹房找葉凌塵的時候，就是同樣的邏輯——說了會被攔下來，不說就沒人攔得住你。

封壁劍罡碎了。碎裂的一瞬間，夜隼從樹冠上俯衝下來——穆執事拔劍迎上。蘇沐雪在劍罡碎裂的同時，把靈鎬從裂縫口往外用力一甩——鎬在空中做了一個不規則的橫向旋轉，旋轉時鎬柄上的握痕在暗淡的月光下微微反光。暗影豹的豎瞳在鎬旋轉到最高點時鎖定了它——幼年豹的本能是撲一切在空中移動的東西。它從石坡上躍下來——撲得很高，前爪伸出，身體在半空中拉成一條極流暢的黑色弧線。

蘇沐雪在暗影豹起跳的同一瞬間，從裂縫口衝了出去。她不是往左跑也不是往右跑——是往下跑。暗影豹從高往下撲，撲擊過程中它的尾椎從下往上翹，翹起來的時候，尾椎第三節的軟骨正好暴露在她的頭高方向。她在暗影豹的陰影從頭頂壓下來時往上跳——跳的高度只有三尺，但往上跳的那一瞬間，她右掌的碧水訣靈膜從掌心爆發出最後一次滿負荷壓縮——壓縮到手掌周圍的水汽在一息內凝結成大概半杯水的量，半杯水被碧水訣第三式“潮湧”的旋轉力加速到一個極高的轉速，整個手掌變成了一個微型高速水鑽。

她右掌往上拍在暗影豹尾椎第三節的軟骨上。水鑽在軟骨表面轉了不到兩圈——但這兩圈的轉速，足以把軟骨震出一個細微的裂紋。裂紋不深——但足夠讓暗影豹的尾椎在落地時無法正常承重。豹落地後下半身軟了——不是癱，是平衡感被暫時切斷，四條腿裡兩條前腿在拼命扒地、兩條後腿卻像喝醉了酒一樣往外撇開，整個豹身在地上拖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半圓形。它要重新站起來——需要至少五息。

蘇沐雪落地後立刻往斷崖邊跑——碧水訣的靈力徹底幹了，跑起來的每一步腿都在發軟。穆執事已經在裂縫口用一套壓制劍法把夜隼逼退了——夜隼被劍罡逼退了兩丈後沒有再衝，鷹類夜行妖獸的進攻邏輯是機會主義，一擊不成立刻放棄。暗鱗蛇本來就懶——暗影豹失去平衡後，蛇縮回草叢裡等待下一個領主的指令。穆執事回頭衝裂縫口喊了一聲：“快！所有人往棧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