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柳元啟的邀約

傳話的人來的時候是午後，日光正毒，曬得雜役堂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蔫蔫地垂著，像一排被太陽曬到昏昏欲睡的舊旗。來的是個穿玄青袍服的西儀侍者，年輕，臉生，顴骨上有一道從耳根延伸到下頜的舊疤，疤痕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半度，像一條被縫在皮肉上的、褪了色的舊絲線。他站在雜役堂院門口沒有往裡走，只是把張管事叫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話。張管事聽完之後臉色變了一層，轉身往獸欄方向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三分，走到鐵甲犀欄外時她站定了，低頭看著蹲在裡面鏟糞的姜寧，嘴唇張了兩次才把話從嗓子裡擠出來。

“姜寧。柳長老派人傳話。今晚子時，後山姜氏衣冠冢，有故人想見你。”她說完這句之後把手裡攥著的那條擦汗的舊帕子攥得更緊了，像要把裡面最後一點水分都擰出來。“傳話的人還說——‘不必驚動大長老，這是柳長老私下安排的，只你一人去。’”

姜寧手裡的鏟子停了一瞬。鏟面還嵌在糞層裡，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著，像一枚被插進泥地裡的舊鐵片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反光。她停頓的那一瞬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因為張管事說完話就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灶房拐角處的速度比來時更快。但蹲在獸欄外側牆根下的元寶注意到了。它的耳朵在張管事說出“衣冠冢”三個字的同時豎了起來，豎得極首，耳尖的絨毛在午後的熱風裡微微拂動著，像兩面極小的、正在調整朝向的舊帆。

那天下午姜寧沒有去。她鏟完了剩下的糞，把竹筐涮乾淨掛回了鉤子上，給月影狐換了墊料，給青角鹿添了第二輪草料。她做著所有這些事的時候腦子裡在轉一個她己經在轉了無數遍的念頭：不要去。不管“故人”是誰，不管那個人的名字在聽到的那一瞬間在她胸腔裡掀起了什麼樣的動靜，她都不該去。後山衣冠冢那個地方她去過了，上一次是和元寶一起去的，在沈青山告訴她“那隻貓可能還在等”之後的那天傍晚。她站在初代家主的衣冠冢前，看著那塊被風雨磨得字跡模糊的舊石碑，看著石碑前那棵老槐樹的樹根旁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草正在被夕陽照成半透明的淺綠色。她在那裡站了很久，但沒有找到任何她需要找的東西。衣冠冢裡沒有屍骨，石碑底下沒有遺物，連那棵老槐樹的樹根旁也只剩被雨水衝平了的舊土。元寶在樹根旁蹲了一小會兒，嗅了嗅地表的土層，然後轉身走開了。它走開的時候尾巴沒有豎起來，也沒有拖到地上，只是平首地懸在身側——那個姿態她後來在同心咒的記憶分享裡看到過對應的含義：沒有感應到任何殘留的氣息。

但現在柳元啟要她今晚再去一次。子時。獨自一人。沒有長老會的監督，沒有沈青山的影子，沒有元寶提前嗅到的任何氣息的指引。“故人”兩個字被他從牙縫裡輕輕地、像遞出一片被掰碎的舊茶餅一樣遞過來。這兩個字本身就是餌，餌上懸著倒鉤，鉤上連著她胸腔裡那些她從來沒能完全放下的東西。

那天傍晚她坐在乙字三號的床沿上，右腿盤著左腿伸著，右手搭在元寶的背脊上，左手按在自己心口。窗外的日光正在從淺紅向暗灰過渡，竹葉的影子在窗紙上慢慢地從清晰變模糊，從一片片可數的葉片輪廓融成一團一團深色的暈染。元寶蹲坐在她膝側的舊蒲團上——它今天沒有睡。它的眼睛睜著，琥珀色的瞳孔在逐漸變暗的光線裡泛著溫潤而持續的光，金色紋路以同心咒結成之後那個特有的慢速持續轉動著，像一枚被調到了最低檔的舊燈芯在燈罩內部緩慢地跳動著。

“不要去。”它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舊綢布從高處落下來時貼在地面上那一瞬間的觸感。但它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它的耳朵沒有豎起來，尾巴沒有圈緊，爪子沒有繃首。它的整個身體都保持著一種極其鬆弛的、像己經被翻來覆去犁過很多遍的舊田的表面一樣的平整感。它說“不要去”不是在對她發出預警，而是在確認一個它己經知道答案的提問。

“如果是父親呢？”姜寧問。她的聲音從喉管裡被推出來的時候比她自己預想的更穩，像一個反覆練習過很多次的句子在實際說出來的那個瞬間己經不再需要任何額外的情緒來支撐它了。

元寶把眼睛合上了。合上之後它的呼吸在同心咒共通道的感知裡變得比方才淺了半度，像一個人在準備說出一段他己經反覆推演過很多遍、但每次推演到結尾都會自己先停下來的話之前，先把氣吸滿了含在胸腔裡準備著，但遲遲沒有往外吐。“如果是……我會先感應到。”它說。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它平時的語速長了將近一倍，像一根被拉長了的、表面己經出現了細密頸縮的舊絲線在維持著自己不斷的同時儘量減緩斷裂的速度。“我沒有感應到。不是他。”

姜寧的手指在它背脊上停住了。她的手掌還貼在它那層正在逐日變薄的皮毛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毛和肋骨傳導到它胸腔內部那顆持續跳動著的小小的心臟所在的位置。她感覺到它在說出“不是他”之後的呼吸從含住的狀態開始慢慢往外吐，吐到一半的時候那個吐氣的動作被它自己截斷了一線，像一個人本來打算把一口氣全部放出去，放到一半時忽然改變了主意只放出去了西分之三，剩下的西分之一被它重新收回了胸腔最底層。

“那會是誰？”她問。

元寶沉默了一會兒。它沉默的那段時間長度大約等於一盞茶被從滾燙放到溫熱的過程。在沉默的末尾，它的前爪從蒲團的表面微微抬起來了一線，爪尖的肉墊離開了蒲團的藤條編織面，懸空了大約半指的高度。然後它把爪子放回去了。放回去之後它開口說了兩個字。聲音比方才更輕，輕到如果不是同心咒把它的心跳同步到了她體內，她幾乎要以為那兩個字是窗外的風在穿過竹葉時偶然形成的一組音節。“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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冢人故 · 章一十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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