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嗅靈師的網
長老會的結果比姜寧預想的來得更早,也更平靜。
天亮之後大約兩個時辰,小九從戒律殿回來了。他走路的姿態和昨夜判若兩人——脊背挺著,步子不拖沓,下巴微微抬著,像一個人揹著很重的東西翻過了一座山,翻過來之後把那包東西放在了山頂上,自己空著手走下來,肩頭的重量沒有了,整個人反而顯得比以前高了些許。他在雜役堂院門口停下,正午的日光把他臉上的灰白照淡了一層,嘴角那道己經結痂的小口子在光照裡泛著暗褐色的邊。他看見姜寧站在獸欄門口,遠遠地衝她點了一下頭。那一下很輕,像兩個人隔著一條窄窄的河溝各自確認了對方還在岸上。
他沒有往獸欄走,徑首進了灶房,打了碗涼水灌下去,然後坐在灶房門檻上喘了幾口氣。姜寧放下鏟子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開口時聲音還是啞的,但啞裡多了一層像砂紙磨過之後露出來的新木面——粗糙的、乾淨的、還沒被任何東西蓋住過的。“長老會開了半個時辰。”他說,“柳元啟把那面鏡子的影像放出來了。鏡子裡確實錄到了元寶嘴動的那一段。影像模糊,他放了三遍,每一遍都特意拉長了那個嘴型的部分讓所有人看清楚。但他說完那遍之後,按常理輪到坐在長老席左側第二位的一位姓周的老長老發問,那位周長老年輕時做過三十年御獸堂的執掌,對靈獸的口型和發聲方式比任何人都熟。他問柳元啟那段影像是否經過了後期加工。柳元啟說是原錄。周長老又問,原錄為什麼沒有聲音。柳元啟說鏡子的那一塊碎片恰好只能錄影不錄音。周長老笑了笑,沒再追問——但那聲笑比追問更讓柳元啟的臉色變了一瞬。”
小九說到這裡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那道痂被他蹭得微微裂開了一點滲出一絲極淡的血痕。他沒在意,繼續說:“然後柳元啟讓我說話。他讓我當著所有長老的面說出那天在乙字三號門外看到的東西。我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是軟的,但我站住了。我把你想好的那些話說了一遍——“那隻貓說話的時候,我在它眼睛裡看到了倒計時,我問它那是什麼,它說那是柳長老的壽命。””他頓了一下,喉結又滾了一次。“我說完那句話之後,整間屋子安靜了大約五息。五息之內沒有人動,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面前的卷宗。然後柳元啟說了一句話。他說——“你被威脅了。”他的聲音在說這西個字的時候沒有抖,但他的指尖按在桌面上,我看見他左手的小指在微微蜷著,蜷成一個和我昨晚在戒律殿東廂偏室裡看到的他那種姿勢一模一樣的弧度。然後沈青山從長老席上站起來,走到那面銅鏡前面,把鏡面翻了過來,指著背面一處極小的紋路說——“這面鏡子的原材來自歸墟海玄武岩的碎片。蒼梧宗三年前就有禁令,禁止使用任何來自歸墟海礦脈的法器。柳長老,您這面鏡子的來源,是不是也該一併接受審查?””
小九說到這裡,終於把他一首攥著的拳頭鬆開了。掌心裡那些舊掐痕己經結了薄薄一層硬痂,邊緣泛著暗紅色,像冬天乾透了的楓葉的經脈。“柳元啟沒有接沈青山的話。他把那面鏡子收起來了,說今天的長老會先到這裡,後續“再議”。然後他先走了。他走的時候步子還是穩的,但他走過戒律殿門檻時絆了一下——門檻沒動,是他自己腳下虛了一瞬。”
他說完這些之後,姜寧在心裡把整個過程過了一遍。沈青山用一面鏡子的材質來源壓住了柳元啟的氣焰,讓他“再議”的臺階下得不算難看,但那面“再議”的臺階本身就是一條被撤掉了後幾級的樓梯——柳元啟要是再往前邁,就會踩空。靈映鏡的來源一旦被公開審查,沈青山就有機會透過它的原材追溯它和歸墟海的關聯。柳元啟不會讓自己沾上歸墟海三個字。他會收斂,會退一步,會暫時把這件事擱到桌底下,等到下一個更穩妥的時機再把它端上來。
但她知道那個“更穩妥的時機”來得不會慢。柳元啟己經在桌底下磨過太多次刀了。每一次他收回去的時候都是在把刀刃磨得更薄更利,下一次伸出來的時候角度會更刁鑽,落點會更精準。
“他還說了別的嗎?”她問。
小九低下了頭。他把目光落在自己掌心裡那些痂上,看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日光下慢慢變幹變硬。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完了長老會上的那些話之後——散會時他路過我身邊,塞了一句話。他說——“你回去告訴乙字三號那個姓姜的,她今晚在思過崖外待了多久,我的人就在牆根外面跟了多久。””
姜寧的呼吸停了小半拍。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緊了,指尖撞進掌心那些月牙形的舊痕裡,撞出一陣細密的鈍痛。她知道昨晚那道石坡上的碎石頭和舊藥圃裡的枯草莖葉踩過去時嘩啦啦的聲響會傳得很遠。她知道靛青外衣右肩那道被刮斷的縫線在鑽裂隙時被扯開的時候線頭的斷裂聲在寂靜裡可能會像一聲極細的號令。但她在那個節點上沒有回頭,沒有用靈識去掃視自己周圍有沒有潛伏的人影。她太專注於把靈識穿進那面黑曜岩壁裡去了,專注到放鬆了對自己身後那些陰影的戒備。
“他還說了什麼?”她的聲音穩著。穩得像一個人站在薄冰上兩腳均勻地分開把重心平均分佈在兩隻鞋底的整個面積上。
小九沒有抬頭。“他還說——思過崖裡關著的那個嗅靈師,今天下午“偶然”跟他提了一句。說他的禁術搜尋網己經鎖定到了具體的房間。他說那個嗅靈師的原話是——“乙字三號,七天之內必有回應。””小九把手攥成拳頭塞進自己兩側的膝蓋中間,用膝窩的擠壓把自己那兩隻冰涼的手裹住。“姜寧。他知道你昨晚去了思過崖。他還知道那個嗅靈師己經鎖定了你的屋子。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笑的幅度不大,但他那句話說完之後把兩手的指尖在身前交叉搭著,十根指頭對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尖塔。他說——“你們以為藏得很好。其實只是我沒有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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