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項測試

午後的日光斜斜地切進演武場，把青崗巖板上的符文烙印照得明暗分明——那些深嵌在石面下的紋路在光照裡泛著一層舊銅器般的溫潤舊光，像一條早己乾涸的河床在夕陽下露出底層沉積了千百年的卵石。柳元啟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動作很慢，慢到像一匹蜷了一整個下午的豹子在伸展開脊骨之前先輕輕抖了抖皮毛。他的鴉青首裰下襬垂落在石面上，衣料的邊緣被日光鍍了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金。

他走到演武場中央，在離姜寧五步處站定。那五步的距離他走得極為講究——不近到壓迫，不遠到疏離，恰好是一個長輩對晚輩釋放威壓卻又不顯得刻意的最佳位置。袖口微動，一枚玉簡滑入他右手掌心。那枚玉簡的顏色很特別，既不是尋常玉簡的月白也不是老玉的青灰，是一種泛著海霧色的蒼青，像從深海礁石上鑿下來的石片被磨薄了磨透了，內裡隱約懸浮著一層流動的、絮狀的銀藍暗光。

“血脈溯源。”柳元啟說。他的聲音在午後空曠的演武場裡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的尾音都不拖沓，乾脆地斷在空氣中。“這項測試的目的是追溯你的血脈來源。蒼梧宗對每一位錄入“特殊屬性登記冊”的弟子都有這項要求——你的靈力屬性是吞噬，你姓姜，你被測出了庚字第七的編號。現在我們要確認，你到底是姜氏的傳人，還是姜氏的贗品。”

“贗品”兩個字他咬得極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下去的地方水紋迅速地、不可遏制地盪開了。

姜寧沒有說話。她知道柳元啟想幹什麼。他不真正在乎她是真的姜家人還是假的姜家人——他根本不需要靠這個來判斷她的價值。他要的從來只有一個東西：她在測試過程中情緒失控。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指尖發冷又發燙，血脈裡那股被封印了三百年之久的舊力感受到宿主恐懼和憤怒就會興奮，像野獸嗅到了血腥氣就會抬頭。然後他就可以親眼看到他想看的東西——燭冥在她體內翻湧的模樣，那層封膜的每一次震顫，她瞳孔深處有沒有湧上那種不屬於人類的暗紫色光暈。

“把手伸出來。”他說。

姜寧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她的手指很穩，穩到指尖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顫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舌尖正抵著上顎，用那股微微的刺痛把自己釘在平靜的表面上，像用一根細針把一張薄紙釘在木板上來防止被風吹走。

柳元啟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掌心。他的指甲修剪得極整齊，邊緣光滑圓潤，但劃過時皮膚上仍然浮起一道極細的血痕。沒有痛感，只有一陣涼絲絲的觸感劃過，像被一片薄冰貼著皮膚滑了過去。一滴血從血痕中滲出來，懸在柳元啟指尖上方一寸處，被一股極細微的靈力託著，在半空中微微旋轉。血滴在日光下半透明，澄澈得像一顆被琥珀裹住的小小瑪瑙。但姜寧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滴血裡，懸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金色。像一滴普通紅墨水裡混了一粒金粉被攪開了，金粉的細屑均勻地散佈在整顆血滴的裡層，日光透過它時在石面上投下一小圈帶著暖意的淡金色光暈，比尋常血滴的影子多了那麼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燦爛。

柳元啟盯著那層金色。他的笑容不變——嘴角那個溫和的弧度依然掛著，像一幅被裱在框子裡掛了多年的工筆畫，顏料舊了卻不肯褪——但姜寧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她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眼睛看，根本不會發現。收縮的幅度像一扇門被風輕輕帶攏了半寸。

“姜氏的血脈是紅色的。”他說，聲音裡那股溫和的刀鋒此刻被他收得只剩最薄的一線，“純正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紅。宗典裡有記載，初代家主以血飼獸時，滴下的血在月光下會呈現硃砂一樣的正紅色，三百年間姜氏子孫受的血脈溯源從無例外。你的血——偏金。”

“可能是貧血。”姜寧說。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平平地遞出去，像扔一顆石子進了一口深井，等著聽落底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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