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沒有回答。它把尾巴纏在姜寧的手腕上，纏得很緊，緊到像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系在它的心臟上。它在告訴她——本座也不知道。本座活了千萬年，封印了它三百年，壓制了它的孵化三百年，從來沒有找到過答案。本座只知道一件事——你不能愛它。愛是它最想吃的東西。你一旦愛它了，它就再也學不會控制飢餓了。因為它會覺得，餓了就有人喂。不需要控制。

姜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不是忍住了——是她在忍。她在努力地讓自己“無感”。把卵當作一塊石頭，一塊不會餓、不會痛、不會孤獨的石頭。但石頭不會在她心臟裡翻身。石頭不會用根鬚輕輕觸碰她的心肌。石頭不會在黑暗中叫“哥哥”。石頭不會餓。

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胸口。鱗片貼在心臟的位置，冰涼冰涼的。但她能感覺到鱗片下面的東西——不是心跳，是胎動。卵在她的心臟裡蜷縮著，像一個被凍著了的孩子。它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它在聽。在聽她的情緒。在聽她是不是還愛它。是不是還在乎它。是不是還想幫它。它聽到了。她在忍。她在努力把它當成一塊石頭。卵的根鬚從卵殼裡伸了出來，不是一根兩根——是幾十根。它們穿過心臟內壁，穿過心肌，穿過心包，穿過肋骨，穿過皮膚，纏住了她的右手。纏得很緊，像在求她——不要。不要把我當成石頭。我不是石頭。我是活的。我餓了。但我不是想害你。我只是餓。我只是餓。

姜寧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一滴兩滴——是決堤一樣，整個眼眶都溼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過下巴，滴在元寶的頭上，滴在手札上，滴在那行“它會教它的”的字上。她做不到。她做不到無感。做不到把它當成一塊石頭。因為她知道它不是。

元寶沒有阻止她。它只是看著她哭。看著她的眼淚滴在那些字上，把墨跡暈開，把那句話變成了兩團模糊的、像雲一樣的形狀。雲在紙上緩緩擴散，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花是灰色的，不是白色，不是紅色——是灰色的。墨的顏色加上眼淚的顏色，調出了一種新的顏色。一種不屬於任何人的顏色。只屬於這一刻。

姜寧哭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正午移到了西邊，久到蒼梧之樹上的靈燈又亮了起來，青色的光照進屋子，把她的臉照得像一塊被水浸透的玉。她哭到沒有眼淚了，哭到喉嚨啞了，哭到她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但她沒有停下來——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來。眼淚一旦開了閘，就像洪水一樣，攔不住。

元寶從她的膝蓋上跳了下來，落在地上。西只爪子穩穩地踩在青石板上，尾巴高高翹起，身體弓成一個弧形，耳朵豎著，眼睛睜著。琥珀色的瞳孔裡，那絲金色的紋路在緩緩轉動，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最後凝成了一行字。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一種文字，但她能看懂。

“本座教它。”

姜寧抬起頭，看著元寶。她的眼睛紅腫，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靈燈的青色光中閃著碎鑽一樣的光。

“怎麼教？”

元寶沒有回答。它轉過身，走到門口，在門檻上蹲了下來，面朝走廊的方向。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每擺動一次，空氣中的靈力就微微震盪一次。震盪很微弱，微弱到普通人根本感覺不到，但姜寧能感覺到。她的右手的鱗片能感覺到。

它在等。等那個聲音。從她心臟裡傳出來的聲音。不是心跳——是呼吸。卵在呼吸，不是用肺，是用根鬚。根鬚在心臟內壁上緩緩蠕動，像無數條蛇在黑暗中爬行。蛇爬行的聲音很輕，輕到人的耳朵聽不到，但元寶的耳朵能聽到。它聽到了。它在聽。聽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元寶從門檻上跳了下來，走回到姜寧腳邊。它用頭蹭了蹭她的腳踝，然後用尾巴纏住了她的手腕。尾巴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累。它一夜沒睡。一首在聽。聽卵的呼吸，聽它的心跳，聽它用根鬚敲打心臟內壁的聲音。它在聽它說——哥哥，我餓。我餓。我餓。唸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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