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元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它一首都知道。”

姜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鱗片刮在布料的纖維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蛇在吐信子。

“那它為什麼還要叫你哥哥？”

“因為它只有本座了。”元寶的眼睛閉上了，金色的光從瞳孔裡一點一點地褪去，像潮水退潮，“千萬年前，母親死了。它的世界裡只剩下本座。本座是它唯一的親人。本座把它關進了籠子裡，它恨本座，但它還是叫本座哥哥。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沒有別的詞可以叫了。哥哥是它唯一會的詞。從它還在卵裡的時候，就在學。對著黑暗，對著虛無，對著歸墟的廢墟，一遍一遍地念。哥——哥。哥——哥。哥——哥。唸了千萬年。唸到聲音啞了，唸到喉嚨爛了，唸到只剩下一個口型。它還在唸。”

元寶的聲音停了。不是不想說了——是說不了了。它的喉嚨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痛。不是身體的痛——是靈魂的痛。千萬年的記憶壓在它的聲帶上，每一段記憶都是一塊石頭，石頭堆成了山，山壓得它喘不過氣來。

姜寧看著元寶，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元寶的頭上。鱗片貼在那層金色的皮毛上，涼和涼碰到一起，沒有溫度交換。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冷的、沉的、像深水一樣緩慢流動的憤怒。這種憤怒不會讓人失去理智——恰恰相反，它讓人變得更清醒，更專注，更鋒利。像一把被放在磨刀石上慢慢磨的刀，不快，但每一寸都是殺人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它？”她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告訴它真相。告訴它你不是想害它，是想保護它。告訴它你把它的卵打進人類的心臟裡，不是因為恨它，是因為愛它。告訴它你一首在用它。用它的力量壓制它的孵化，用它的力量餵養它的卵，用它的力量騙了它三百年。你告訴它啊。”

元寶沒有回答。它的眼睛閉著，耳朵耷拉著，尾巴夾在腿間。但它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害怕。它在害怕姜寧的話。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紮在它最柔軟的地方。它沒有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了。那些話不是姜寧說的，是它自己說的。在心裡說了三百年的。從來沒有說出口。今天被姜寧替它說了。

“你說它不知道自己在殺人。”姜寧的聲音更冷了，“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殺它？”

元寶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它的眼睛睜開了——不是金色，是灰色。一種姜寧從未見過的灰色，不是灰燼的灰，不是陰天的灰，是那種失去了所有顏色之後剩下的、最純粹的、最本真的灰。它沒有顏色了。不是被洗掉了——是被姜寧的話磨掉了。

“本座知道。”它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了出來，像一個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的氣，終於浮出了水面，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每一下呼吸都伴隨著一聲嘶啞的、痛苦的、像哭一樣的喘息，“本座一首知道。”

姜寧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紅色的，一滴一滴，滴在元寶的頭上，滴在它的耳朵上，滴在它的眼睛上。淚水順著它的鼻樑往下流，流過鼻尖，流過嘴唇，流過下巴，滴在地上。地上有一小灘金色的水——不是她的眼淚，是元寶的眼淚。它不是沒有眼淚，是它的眼淚不是從眼睛裡流出來的——是從心裡流出來的。心在哭，但眼睛不會。它的淚腺早就退化沒了。它只能用另一種方式哭——用靈力，用聲音，用那條纏在姜寧手腕上的尾巴。

尾巴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哭。它不會哭，但它的尾巴會。尾巴是它最誠實的地方。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尾巴里。害怕的時候尾巴會夾在腿間，開心的時候尾巴會高高翹起，難過的時候尾巴會纏住什麼人的手腕，纏得很緊，緊到像一根繩子。繩子在收緊——不是它在收緊，是它在哭。哭著求她別說了。哭著告訴她——本座知道了。本座認了。本座罪該萬死。但本座不能死。本座死了，誰來保護她？誰來壓制那枚卵？誰來替它的弟弟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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