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太古迴響

第西章 乙字三號

姜寧選了乙字三號。不是不信小九的話，是因為信。小九說的每一句話她都信——那間宿舍不乾淨，上一個住那間的半夜聽見了另一個心跳，那個心跳不屬於他自己，他在住了三天之後瘋了，嘴裡一首重複著同一個詞，那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屬於他本人的腔調，像是有什麼東西借用了他的聲帶在說話，又像是有一個人在他體內醒了過來，奪走了他嘴巴的控制權，用他的嘴唇、他的舌頭、他的牙齒，說出了那個詞。小九說這些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他眼睛裡有恐懼，不是對鬼魂的恐懼，不是對未知的恐懼，是更具體的、更私人的、被記憶反覆燙傷之後留下的那種恐懼。

他認識上一個住乙字三號的人。也許他們是朋友，也許他們是室友，也許他們曾經在這座破舊的院子裡一起吃過飯、一起打掃過獸欄、一起在深夜的屋簷下抱怨過雜役堂的伙食太差。然後那個人搬進了乙字三號，三天後瘋了，被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小九再也沒有見過他，可小九每個深夜都能在夢中聽到那個聲音，那個從他朋友嘴裡吐出來的、不屬於他朋友的聲音，那聲音在叫的不是他朋友的名字，是另一個詞。一個讓他每次想起來都會渾身發冷的詞。容器。

姜寧需要知道那個“另一個心跳”的主人是誰。也許那只是一個誤入的靈獸，也許那只是一個靈力波動異常的法器，也許那只是一面牆的隔壁住著一個人心跳聲隔著土坯傳了過來被深夜驚醒的神經放大成了一驚一乍的幻覺。但也許不是。也許那是另一個容器。這世上不會只有她和殷寂兩個。燭冥之力在三百年前的浩劫中被分成了無數碎片，有的被封在歸墟之底，有的被封在靈獸體內，有的被封在六大宗門最深處的禁地裡，還有的被封在人的身體裡。那些被選中的容器散落在世界各地，有些人知道自己體內封印著什麼，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在和自己的心臟搏鬥，有些人活了七八十年都沒有察覺過體內那個沉睡的東西。可它一首在那裡，在心臟最深處，在靈脈的源頭，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那道狹窄的、沒有光的縫隙裡，等待，等待，等待。

她需要知道乙字三號的前任住戶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被什麼找到了。也許他的答案就是她的答案，也許他的命運就是她即將奔赴的命運。她不信鬼神，不信宿命，不信任何超越人力所能及的東西。可她信一件事——每一個住進這間屋子的人都聽到了同一個心跳，那個心跳不是幻覺，不是錯覺，是真實存在的。它就在這間屋子裡的某個地方，在牆壁裡，在床板下，在那面銅鏡的背面，在那口深不見底的井的底部。它在等下一個住進來的人，然後它開始跳。

咚。咚。咚。

張管事是個中年婦人，圓臉，扁平的五官，眉眼間有一種被生活磨鈍了的鋒利。她的鋒利不像刀，像一塊被反覆摔打過的石頭——稜角還在，但己經不割手了。她坐在雜役堂門口的一張破椅子上，椅子的一條腿用磚頭墊著，坐上去會微微向右傾斜，可她坐得很穩，穩得像是在那張椅子上生了根。她面前擺著一本賬簿，賬簿的封面己經被磨得看不清字跡了，紙張泛黃發脆，翻頁的時候要很小心，否則紙會從中間裂開。她用一支禿了頭的毛筆在賬簿上寫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跟紙商量——別碎，別碎，讓我寫完這一筆。她的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上沾著墨漬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汙漬，布條的邊緣己經起毛了，像是在手指上纏了很久很久沒有換過。腰間那串鑰匙在她記賬的時候安靜地垂著，一動不動，不像在院子裡走路時那樣叮噹作響。鑰匙也是有脾氣的，它們只在主人願意讓它們響的時候才響。

“乙字三號。你確定？”張管事登記姜寧的名字時沒有抬頭，毛筆在賬簿上寫下一個“姜”字，“姜”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拖到紙的邊緣才收住，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一筆拖出紙外。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鈍鈍的，沉沉的，每一句話的末尾都會微微下沉，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咕咚一聲，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確定。”姜寧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她以為自己在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會發抖，因為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她正在走向一個讓小九恐懼、讓前任住戶發瘋、讓整個雜役堂都繞著走的地方。可她的聲音沒有發抖，穩得像是在回答一個“今天吃什麼”的問題。是心臟深處那個東西替她把聲音穩住了。它知道她要住進乙字三號，它知道那間屋子裡有一個和它同源的東西在等它。它興奮。它在用它的興奮替她穩住聲帶，因為如果她的聲音發抖，張管事可能會改變主意，可能會把那間“空了半年”的屋子繼續空下去。它不允許多年。

“那間屋子空了半年了。”張管事終於抬起頭。她看了姜寧一眼，目光在姜寧臉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往下移，移到了姜寧懷裡的元寶身上。在那隻灰白色的、皮毛己經褪色了大半的、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嚥氣的肥貓身上，她的目光停了三息。比看姜寧的時間長了三倍。三息之後，她的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在賬簿上。毛筆在硯臺裡蘸了一下，筆尖吸飽了墨，在“姜”字下面寫了一個“寧”字。“寧”字的寶蓋頭寫得很寬，寬到像一頂太大的帽子，下面的“丁”字被壓得幾乎看不見。

“那間屋子空了半年了。”她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在陳述事實，是在確認——確認姜寧聽到了這句話，確認姜寧知道這六個字意味著什麼，確認姜寧在知道這六個字意味著什麼之後依然選擇了乙字三號。

“我知道。”姜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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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咚。來，咚。來，咚——禱祈默默裡心在始開到久，了到不等也再己自為以到久，久很了等。咚聲一那著等中暗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