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殼靜止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整個卵殼突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不是裂紋擴充套件，是卵殼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用全身的力氣向外頂。裂紋猛地張開了將近三毫米，從裂縫裡伸出來一截透明的、溼漉漉的東西，不是翅膀，不是蟲肢，不是夜梟見過的任何一種蟲族器官。那截透明的東西在空氣裡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展開了——像一層薄膜，從捲曲狀態一點一點地舒展成一張比成人巴掌還大的透明翼膜。翼膜上分佈著細密的網狀脈絡，脈絡的顏色和卵殼上的淺金色紋路完全一致，在菌絲照明的藍白光下折射出一層極其微弱的金色熒光，像是有人在翼膜上撒了一把碾碎的金箔粉末。

緊接著第二隻翅膀也掙了出來，然後是身體。頭部最先露出——比工蜂的頭更圓更小，口器不是工蜂那種撕裂型的鋸齒結構，而是細長的管狀，捲曲在頭部下方。六條腿比工蜂的腿更細更長，腿節上覆蓋著一層柔軟的絨毛。它的身體是淺金色的，背部的甲殼幾乎是半透明的，可以隱約看到內部器官的輪廓。

它在破碎的卵殼旁邊趴了很久，蜷成一團，新生的翅膀貼在背上，溼漉漉的，在空氣裡微微顫抖。然後它試著開啟翅膀——第一次失敗了，翅膀只張開一半就合了回去；第二次張開了三分之二；第三次，那雙透明的、帶著金色脈絡的翅膀終於完全展開了。

翼展超過四十釐米，比它自己的身體還要大將近一倍。

展開翅膀之後，它抬起頭部，用它那雙還沒有完全硬化的複眼第一次看見了周螢。複眼表面還蒙著最後一層蛻殼殘留的薄霧，但當它一側頭，那雙大翅膀也跟著傾斜，瞬間把礦場的菌絲照明反射成一片細碎的、流轉的金色光斑，灑在周螢的臉上、手上和赤腳踩著的泥土上。它試著站起來，六條新生的腿還不夠有力，站起來又摔倒，摔倒又站起來，反覆了好幾次。小石頭從剛才起就一直蹲在卵石圈外側一動不動，觸角豎得筆直，看著這個金色東西發愣。

周螢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放在它面前。它用觸角碰了碰她的指尖，觸角末端也帶著同樣的淺金色，纖細得幾乎透明。然後它沿著她的手指爬上了她的手掌，六條腿小心翼翼地抓緊她的皮膚，翅膀在它背上慢慢收攏，疊成兩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膜，貼在身體兩側。

“你好。”周螢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映滿了那隻新生蟲翼膜上的金色光斑，像是有人在她眼睛裡也撒了一把金箔。

夜梟坐在卵石圈外側，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他見過無數次蟲群蛻殼——工蜂蛻殼、節點蛻殼、甚至是母巢的幼蟲蛻殼——每一次蛻殼都是一個更強大的戰鬥形態的出現。但這一次不是。

這一次是一隻蟲，長出了一雙不會用於攻擊的翅膀。那雙翅膀太薄太透明，沒有任何防禦能力，不能像工蜂的鞘翅那樣抵擋彈片，不能像節點的甲殼那樣承受打擊。它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光下面折射出金色的光斑。

“它是什麼？”夜梟問。

“傳信蟲。”周螢把新生蟲捧到眼前，仔細看著它的翅膀脈絡，“我爸爸在日誌裡寫過——蟲族譜系裡有一種非戰鬥型節點，專精遠端通訊。它的主頻不是攻擊頻段，是訊號頻段。飛行高度可達上千米，生物電場的通訊半徑理論上超過五百公里。雅典娜不用這種節點，因為對她來說，所有蟲都是武器，不需要傳信。但對我——”

她停了一下，把新生蟲放在她的頻譜分析儀旁邊。新生蟲的觸角碰到頻譜分析儀的金屬外殼時，分析儀螢幕上突然跳出了一組訊號——不是干擾，不是噪聲，是一組清晰的、有規律的低頻脈衝。頻率在3到5兆赫茲之間，脈衝寬度極其穩定，重複週期精確到毫秒級。

“——它不一樣。”周螢說，“它不需要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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