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誠站在火種科技新辦公樓的門口，看到了兩個搪瓷缸。

還是那個玻璃罩子，還是那圈LED燈帶，還是那種過於隆重的暖黃色打光。但罩子裡的搪瓷缸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左邊那個磕掉了一塊瓷，露出的鐵鏽上印著“火種工程·1987”；右邊那個更舊一些，瓷面佈滿細密的冰裂紋，缸口同樣磕掉了一小塊瓷，缺口的位置和左邊那個幾乎對稱。

兩個搪瓷缸一左一右，像一對在博物館展櫃裡團圓了的出土文物。

方守誠站了整整三分鐘。他上次在這個位置站了兩分鐘，這次多出來的一分鐘全用在了消化“怎麼又多了一個”這件事上。

“方主任！”林牧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比上次更急促，“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昨天晚上在廢土裡待了太久，今天早上差點沒起來。您先進來，會議室裡有茶，剛泡的——”

“林牧。”方守誠的目光沒有離開玻璃罩子，“另一個缸子是怎麼回事。”

林牧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展櫃。他的表情從匆忙變成了某種安靜的鄭重，聲音也壓低了。“方主任，右邊那個缸子是從她桌上拿回來的。她也是舊時代的工程師，在廢土的地下五層待了三十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工裝上沒有銘牌，工作站裡也沒有任何關於她個人資訊的記錄。她唯一留下的私人物品就是這個搪瓷缸。我覺得，她的缸子應該和陳工的缸子放在一起。”

方守誠沉默了。陽光從大廳的天窗照進來，穿過玻璃罩子打在兩個搪瓷缸上，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兩個緊挨在一起的影子。

“……她有名字。”方守誠開口了，聲音沉下去，“光明工程的女工程師，在核爆前把自己封在夾層工作站裡，犧牲前還在整理檔案。她姓陸，叫陸航。你們傳回來的評審記錄裡有她的簽名——正好，接下來要跟你談的事，也和她有關。”

林牧微微點了下頭，示意方守誠進會議室。會議室裡的陳設比上次整潔了不少——投影幕布上不再是光源模組的三維模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系統架構圖，涵蓋了極紫外光刻機全部七個模組的詳細引數和介面定義。桌上那箱農夫山泉還在，旁邊多了幾包沒拆封的雪餅。工地狂魔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兩臺平板，螢幕上滾動著從舊時代工作站下載回來的全部評審記錄的目錄索引。白夜不在座位上，筆記型電腦開著，螢幕上一個碩大的進度條正在緩慢爬行——從新華內聯網根伺服器向各協作單位推送評審記錄，進度條已經走過了百分之六十。

“先說評審記錄的事。”方守誠坐下，開啟自己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份內部簽報的影印件，“評審記錄入庫的訊息，我昨晚向工作組通報之後，聯合專家組連夜開了一個影片會。中科院微電子所的李院士和上微電子的王紅旗總工分別做了評估——結論是，你們傳回來的這份評審記錄質量極高，而且是目前國內唯一一份涵蓋極紫外光刻機七個模組全部引數的完整資料集。李院士的原話是：這份資料的價值，相當於AS花了二十年積累的全部工藝資料。而你們在一夜之間就拿回來了。”

“陸航的功勞。”林牧說，“資料是她整理的。”

方守誠沒有接這個話，但他放下籤報的那一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很輕，像是在無意識地向某個不在場的人致意。然後他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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