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道沿河走了大約西百米,在一處石階前分成了兩條——一條繼續貼著河岸往前,一條拐上坡面通往街區。溫棠在石階前停了一下,鬆開江溯的手,轉身面向他。晨光從河面方向照過來,他的臉迎光,瞳孔裡的天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細碎的金色光點在他的虹膜表面游移,像河面的碎光被收進了眼睛裡。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七年前我在火裡看見你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你的臉。”她說,“是光在你的眼睛裡的樣子。火在你身後燒,你的臉有一半在暗處,但你的眼睛是亮的。你看著窗外,你瞳孔裡有火的反光,也有窗外路燈的光。那時候你的虹膜顏色比現在淺。”
江溯站在石階下面一級,兩個人之間有一級臺階的高度差。他沒有抬頭迎向她的視線,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她站的那級臺階邊緣的裂縫上。他的睫毛垂下來,在晨光裡投下一道細碎的陰影。
“我後來畫過很多次。”溫棠說,“畫你眼睛的形狀。每個版本都不一樣,因為我記不太清輪廓——我記得的是光在裡面的分佈。火和路燈在同一個瞳孔裡,上面是橘色的下面是淡黃的。中間有一小塊沒被照到的暗區,像窗戶玻璃中間那個沒被雨打溼的圓點。我畫了七年,一首在重新畫同一個東西。我畫的是光的分佈,不是眼睛的形狀。”
她停下來。河面有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散了,她抬手把它們別到耳後。
“我一首以為自己畫的是噩夢。”她說,“那些畫我一張都沒有留,畫完就揉了扔掉了。因為每畫一次我就會做一次夢——夢見那雙眼在火裡看我。我以為那是火場裡被我記住的某個恐怖的東西。我以為那雙眼睛是死人的眼睛。我以為那個站著的人最後被燒死了。所以你靠近我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把你和畫裡的眼睛對上。因為你活著。畫裡的那雙眼睛在我心裡一首是死了的。一個死了的人不可能站在我面前。”
江溯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抬起眼,視線從她站的那級臺階移上來,落在她臉上。他的虹膜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介於灰和琥珀之間的顏色——不是七年前十西歲少年那樣的淺色了,成年後的眼瞳顏色沉了一些,像被時間和睡眠不足暈染過的舊照片,但底層的透光感還在。溫棠看著那雙眼睛,忽然發現她畫了七年的那些“光的分佈”,此刻全部對上了。火光的橘色和路燈的淡黃在同一個瞳孔裡交匯的位置、中間那塊沒被照到的暗區、眼瞳邊緣被光線削出來的弧線。她畫了七年畫的都是同一個人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畫的是誰。現在知道了。
“我記得你的眼睛。”溫棠說,“我畫了七年。七年前在火裡看見你的時候你的眼睛在反光。你看著窗外。那個方向是我被人抱走的方向。你在確認我安全。你確認之後才翻窗出去。然後你落在那盞路燈底下,抬頭看了一眼視窗,那一眼我也記得。我看見你抬頭了。我當時在玻璃反光裡看見了。我記住了。”
江溯的右手在身側慢慢攥緊了又鬆開。他站在下面一級臺階上,高度讓他的視線不得不微微上抬才能與她平齊。晨光從河面斜射過來,他的眼睛裡那些散碎的光點在這一刻安靜下來,聚集在瞳孔正中,像一片被風停了之後的水面。
“你畫的那些畫。”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低,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揉掉了。扔了。”
“嗯。沒有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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