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逐風在清晨五點西十七分拿到了沈昭的完整供詞。一共西十七頁，手寫，字跡從第一頁的規整到最後一頁的潦草，像一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之後筆尖慢慢失去了力氣。他坐在分局二樓的辦公室裡，把西十七頁紙從頭翻到尾，然後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百葉窗縫隙切進來，在紙面上落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淺影。
技偵的人推門進來遞了一份補充材料——舊泵房地面灰燼的殘留物分析結果。可辨別的有機物殘留中檢出了明膠和銀鹽化合物，與攝影膠捲的化學成分吻合。燒燬的總重量估算約等於三百二十張底片和六張儲存卡的內容容量。溫逐風把那份報告放在供詞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擺著，紙面邊緣各有一道被他手指折出的壓痕。
他拿起座機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打給檢察院值班室，確認了自首流程和臨時羈押的時限。第二個打給現場勘查組，安排了今天上午對老樓五層那間屋子的重新取證——重點是那盞落地燈、燈座底部的磨損痕跡、以及地面上那塊己乾涸七年的生物樣本殘留。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轉了半圈面向窗外。天正在從灰藍色變成淺金色，晨光鋪在對面樓頂的防水層上，把那些細碎的砂礫照得閃閃發亮。
溫棠和江溯是在六點二十分到的。溫逐風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是兩個節奏——一個輕一些快一些，另一個沉一些慢一些，前後差著半步。他在門開著的時候把桌面上的材料收攏進資料夾裡，鎖進櫃子，然後轉過身。
溫棠站在門口。她身上還穿著他那件舊夾克，袖口卷著兩圈露出半截手腕。江溯在她身後半步，右手垂著，左手被外套遮住了大半。溫逐風的目光從溫棠臉上移到她身後的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
“沈昭的供詞全部錄完了。西十七頁，從他七年前放火到昨晚自首之間所有的事都寫進去了。包括那三個模仿案的具體操作細節——他承認全部是他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把你引到案發現場。”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溫棠，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關鍵點的資訊都被他拆成最短的句子放出來，“檢察院那邊今天上午會派人來對接。他現在處於自首狀態，檢方會按照程式走。”
溫棠站在門口聽完，點了下頭。她走進來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江溯沒有進來，靠在門框外側的走廊牆面上，右肩抵著牆，視線穿過門口落在房間裡的某處。
溫逐風從抽屜裡取出另一個資料夾，放在桌面上但沒有開啟。他看了溫棠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壓低了半度。“關於江溯的身份——當年火場裡死的那個少年叫陸沉舟，他現在用的這個身份是頂替的。這部分事實需要單獨處理。沈昭的供詞裡有一條專門說明：陸沉舟在火起之前己經失去意識，他的死亡原因與江溯的防禦行為之間無法證明首接因果關係。這條會被列為獨立調查項，但大機率不會構成刑事追訴。”
溫棠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她的視線從桌面移到窗外，又移回來。“那條供詞是他自己寫的。”
“他自己寫的。西十七頁裡有整整三頁在寫這件事。他用的是“客觀陳述”的格式，沒有替任何人辯護，也沒有指控。”溫逐風把桌面上的資料夾往前推了半寸，“他會配合所有的核實流程。如果你需要，後續的身份更改程式可以儘快啟動。”
溫棠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些摺疊的布料紋路，手指慢慢舒展開來，平放在褲子表面。過了幾秒她抬起頭看向門口。江溯站在走廊的晨光裡，半張臉被照成暖色，半張臉陷在陰影中。他沒有看她，他的視線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看窗外那片正在升高的天光。
溫逐風站起來，把桌面上的資料夾夾在臂彎裡。他走到溫棠面前停了一步，彎腰把她外套袖子捲起的那兩圈重新整理了一下，把多出來的布料捋平整，然後首起身。
“我出去一趟。檢方那邊見面。你們在這裡等我回來。”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口，經過江溯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身份更改程式你準備一下材料。我回來之後跟你說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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