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鋪子在街角,塑膠桌椅擺在人行道上,遮陽棚的邊角被晨風吹得輕輕掀動。溫棠在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來,椅面被太陽曬得微溫。江溯坐在她對面,把那把刀放在桌角——不是她面前,是桌面靠近外側的角落,刀刃收著,金屬外殼貼著桌板邊緣的舊油漬印痕。
老闆端來兩碗豆漿和一屜包子,碗裡的熱氣在晨光裡升騰成白色的薄霧。溫棠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江溯一雙,自己拿了一雙。她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餡燙,她在嘴裡顛了兩下才嚥下去。放下筷子的時候她的視線落在那把刀上——它橫在桌角,被晨光照著,刀柄的磨損紋路在光下呈現出被反覆握過之後的平滑弧度。
“你七年前帶它走的時候害怕嗎。”溫棠問。她端起豆漿碗喝了一口,碗沿的瓷面燙嘴唇,她換了角度又喝了一口。
江溯沒有碰筷子。他雙手擱在桌面上,右手手指距離那把刀約一掌寬的距離。他看著那把刀,像在看一件他己經很久沒有正面注視過的舊物。“怕。我撿它的時候手在抖。刀刃己經摺回去了,但我握刀柄的時候整條手臂都在顫。我怕它是我唯一能帶走的東西。我怕我帶不走別的。”
溫棠把豆漿碗放下。“那你現在握著它的時候手不抖了。”
江溯的右手從桌面抬起來,落在刀柄上方。他沒有握,只是把手懸在那裡,手掌距離刀身大約半寸,沒有碰到金屬表面。他的手腕穩定,手指自然垂著,指節沒有泛白,整條手臂的線條放鬆而平整。
“七年。”他說,“七年裡每一次碰到它都會抖一下。今年年初開始不抖了。當時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知道了——因為我在想的己經不是怎麼把它放下了。我在想怎麼把它放在一個有人會路過看見的地方。”
溫棠伸出一隻手,越過豆漿碗和蒸籠之間的空隙,落在桌角那把刀的旁邊。她的手指沒有碰到刀,它們並排放在同一個平面上,刀和她之間隔著一道細長的空氣。晨光照在金屬外殼和她手指之間的縫隙裡,形成一條細細的亮帶,像河流在兩岸之間流淌。
“我以後路過會看見它。”溫棠說,“看見了會知道是你放的。看見了也會知道——你從火裡帶出來的東西,最後放在一個能曬太陽的地方。”
江溯懸在刀柄上方的那隻手終於落下來了。他握住刀柄的時候,手指收攏的力度均勻而穩定,像在握一件他己知重量和形狀、己經準備好放下的東西。他把刀從桌面拿起來放進外套內側口袋,和之前取出來的動作一樣平穩——只是這一次,放進的位置比取出時靠近心臟的方向偏了一指寬。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吃相不快不慢,像在同時消化食物和別的東西。溫棠低頭喝豆漿的時候,眼角餘光看見他的左肩微微動了一下——是鬆弛下來的那種動,不是疼痛引發的抽搐。整把刀從他身上被移到口袋裡的過程裡,左肩那根一首繃著的線似乎也鬆了半圈。
溫棠放下碗。“放完刀之後你還會想它嗎。”
江溯嚥下包子。他想了想,說:“可能還會想。想的時候會走到那棵槐樹下面看一眼。看完就走。跟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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