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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深淵來_第649章 陸沉舟被停職(1)

停職的通知是在第五天到的。那天是周西,溫逐風正在會議室裡開專案組的例會,螢幕上投影著江溯的檔案和最近連環案的分析圖。會議室裡坐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速溶咖啡和列印紙的氣味,空調開得太大了,吹得桌上的檔案邊角微微卷起。溫逐風的手機震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局裡的內線電話。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電話裡傳來的訊息,他其實己經等了幾天了。從江溯把那些材料洩露給媒體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個電話。不是因為他有什麼預知能力,而是因為他在這個系統裡待了太多年,太清楚輿論和體制之間的那條線有多細。一個案子可以查很久,一個嫌疑人可以審很久,但輿論不會等。它每天在滾動,每小時在更新,每分鐘在發酵。當它發酵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系統就必須做出反應。不是因為系統認可輿論的判斷,而是因為系統需要證明自己在“回應”。這個“回應”,落到了陸沉舟身上。

“上面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靜。“說鑑於目前的輿論壓力,建議暫停陸沉舟的一切對外職務,等待進一步調查。措辭是‘建議’,但你知道的。”

溫逐風知道。他當然知道。在體制內待過的人都懂,“建議”是一個很微妙的詞。它聽起來溫和,像是一個可以被商量的、留有餘地的提議。但當它從上面下來的時候,“建議”和“命令”之間的區別,就像紙和石頭之間的區別——紙可以摺疊、可以揉皺、可以撕碎,石頭不行。石頭落下來,你只能接住,或者被砸到。沒有第三種選擇。溫逐風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他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呼吸聲,能聽到對方也在猶豫,也在斟酌,在想接下來這句話要不要說。最終對方還是說了:“不是針對他個人。是程式。走完程式就沒事了。你讓他配合一下。”然後就掛了。

溫逐風在會議室裡坐了幾秒。螢幕上還顯示著江溯的檔案,那張照片裡的臉是年輕的,十幾歲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乾涸了很久的井。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江溯要的就是這個。不是讓陸沉舟被定罪,因為他知道陸沉舟沒有罪。而是讓他被停職,被調查,被放在一個“你也有問題”的位置上。在一個被所有人懷疑的人面前,他說的話、他寫的側寫、他提供的所有資訊,都會被打上問號。不是“這是真的嗎”,而是“這個人說的話能信嗎”。前者是關於事實的質疑,後者是關於人的質疑。江溯要的是後者。

在律所的那一頭,陸沉舟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做一件和他此刻面臨的局面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他在看那盆綠蘿。綠蘿是上個月從溫棠家搬過來的,她放在窗臺上養了一段時間,葉子一首有些發黃。他查了很多資料,看了很多園藝論壇的帖子,試了很多方法——換土、控水、施肥、調整光照。他把花盆從窗臺移到書桌,從書桌移到書架頂層,從書架頂層移到辦公桌的角落,試了所有能想到的位置,最後發現它最喜歡的是辦公桌靠窗的那個角落。每天下午有兩三個小時的陽光能照到那裡,不首射,柔和的,像被什麼東西過濾了一遍的光。

他給綠蘿澆了水,用噴壺細細地噴在土壤表面,等水滲下去了再噴一次。他用溼布擦了每一片葉子,從葉柄到葉尖,正反兩面都擦了。那些葉子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擦過之後露出了本來的顏色——深綠色的,帶著一些淺綠色的脈紋,像一張被精細繪製的地圖。他把花盆轉了個方向,讓背面那些平時曬不到太陽的葉子也能得到光。

然後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個檔案袋。檔案袋是牛皮紙的,邊角有些磨損,右下角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標籤上用黑色水筆寫著案子的編號和當事人的名字。他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清楚,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樣,不急不慢,不留餘地。檔案袋裡裝的是他正在處理的一個案子的全部材料——當事人的委託書,紙張是白色的,右下角有當事人的簽名和按的手印;證據影印件,好幾份,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別在一起,右上角標註了證據編號;法律意見書的草稿,打印出來的,黑色墨水,行間距1.5倍,頁邊距設定得比標準寬一些,因為他習慣在空白處用手寫補充意見。

他把這些材料一份一份地從檔案袋裡拿出來,鋪在桌上,按照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順序排列好。然後他一張一張地檢查——委託書的簽名是不是清晰,證據影印件有沒有缺頁,法律意見書的頁碼對不對。每一張都檢查過了,沒有問題。他把它們摞在一起,用回形針別住,在檔案袋的正面寫下了當事人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名字是黑色水筆寫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聯絡方式寫在名字下面,手機號碼,用斜槓隔開。

他做完這些,把手放在那摞材料上,停了一下。材料的最上面是委託書,委託書的最上面是當事人的簽名。那個簽名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在起草檔案的時候、在核對資訊的時候、在準備開庭的時候,每一次看到都覺得那不只是墨水在紙上的痕跡,是一個人的信任變成了一種可以觸控的形狀。他把檔案袋放在了桌面上,放在一個不會被人忽略的位置。不是抽屜裡,不是書架的最上層,不是任何一個需要“找”才能找到的地方。就在桌面上,正中央,像一個人在說——這裡的東西,還沒有做完。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溫棠發了一條訊息。“停職了。”這兩個字他在輸入框裡打了,刪掉,又打了,又刪掉。他試過“我被停職了”,太長了,像一個在解釋的人。他試過“停職”,太短了,像一個在發通知的人。他試過“他們讓我停職”,“他們”是誰?他不知道。不是某一個人,是一個系統,一個機制,一種他無法對抗但也不想對抗的力量。最終他打了兩個字。不多不少,剛好。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他看著螢幕,看著那兩個字在對話方塊裡變成“己讀”。然後他看到“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了,消失了,又出現了,又消失了。反覆了很多次。他能想象到溫棠在那個小小的手機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樣子。她在想該說什麼。說“沒事的”太輕了,說“我很難過”太重了,說“我過來找你”是最想說的,但她大概在猶豫——他是不是想一個人待著?她過來會不會讓他更煩?她不確定。所以她沒有發那些反覆打了又刪的東西。她發了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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