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報道發出後不到兩個小時,就上了熱搜。溫棠是在公司的茶水間看到這條新聞的。茶水間在公司樓層的東側,有一扇朝東的窗戶,早上的陽光會從那裡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但現在是下午,陽光己經移到西邊去了,茶水間裡只有日光燈冷白色的光,照在白色的牆面上、白色的桌面上、白色的杯子上,把一切都照得有些發藍。
她端著一杯咖啡,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著。那行標題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她的眼睛裡——“犯罪心理學專家曾是命案嫌疑人?”她看著這行字,手指在杯柄上停了一下。咖啡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但那些字還是清楚的,黑體的,加粗的,像用刀刻在螢幕上一樣。
“犯罪心理學專家”這六個字,她太熟悉了。陸沉舟的簡歷上有這六個字,他的名片上有這六個字,他每次做講座的時候PPT的封面上也有這六個字。那六個字和他連在一起,像名字和姓氏一樣自然。在她認識他之前,這六個字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職業名稱。在她認識他之後,這六個字變成了他的一部分,變成了一件他穿了很多年的、合身的、但偶爾也會覺得累的衣服。她見過他在講座結束後摘下領帶的樣子,見過他把那些“專家”的身份像脫外套一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那件普通的深灰色毛衣的樣子。她知道那六個字下面是一個人,不是標籤。但現在那六個字被放在了這個標題裡,和“命案嫌疑人”連在一起,用了一個問號。一個問號,像一把懸在半空中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會永遠懸著。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機,往下翻。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一個人在拆一個包裹,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但手己經在撕膠帶了。報道里沒有提陸沉舟的名字,用的是“某知名犯罪心理學專家”,但每一個細節都在說他。少年班——他去過。犯罪心理學專家——他是。七年前的命案現場——他在那裡。一個在現場看到了兇手但沒有指認的人——他看到了,他沒有說。每一個細節都是一塊拼圖,單獨看都不起眼,但拼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張臉。他的臉。
溫棠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陸沉舟說過的話——“我看到了他。我知道是他。但我沒有說。”那是幾天前的事,還是幾周前的事?她記不太清了。這幾天的時間像被什麼東西攪亂了,過去和現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在前哪個在後。但她記得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一個人在說“我知道我做了一件不對的事,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可以做”的那種平靜。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因為她知道答案。不是因為她推理出來的,而是因為在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她的心替她聽到了。他的心替他說了。那個答案不是“因為我怕被當成同夥”,不是“因為我怕說了沒人信”,而是一個更復雜的、像是一團被揉皺了的紙一樣的東西——他怕失去唯一的朋友,他怕說了之後那些話會變成一把刀,不僅捅向江溯,也捅向他自己。他想保護一個人,但他不知道該保護誰,所以他選擇了沉默。不是因為他想沉默,是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放下手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涼了,苦的,澀的,像藥一樣難以下嚥。她的舌頭嚐到了苦味,喉嚨在抗拒,但她嚥下去了。不是因為好喝,而是因為她需要做點什麼。需要讓自己的手不要發抖,需要讓自己的心不要跳得那麼快,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因為茶水間裡有同事在接水。小周,市場部的,一個不太熟的同事,正背對著她往杯子裡倒水。飲水機咕嘟咕嘟地響著,水從龍頭裡流出來,灌進杯子裡,聲音在安靜的茶水間裡顯得很大。小周大概在用餘光掃她的手機螢幕,因為她的頭微微側了一下,像一個人在聽什麼細微的聲音。溫棠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苦的,還是苦的。
她端著咖啡杯走回工位,坐下,開啟電腦。螢幕亮了,她的桌面是一張普通的風景照——藍天,白雲,草地。那張照片是她去年換的,當時覺得看著心情好。現在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覺得藍天太藍了,白雲太白,草地太綠,一切都太亮了,和她此刻的心情完全不在同一個色系裡。但她沒有換,因為她不知道該換什麼。一張全黑的桌布?一張全灰的?都不對。
她開始工作。打字,回郵件,填表格。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敲得很響,響到旁邊的同事看了她一眼。那個同事姓什麼來著?她不記得了。一個坐在她右手邊隔間的女孩,年紀跟她差不多大,平時見面會點頭微笑,但很少說話。她看了溫棠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眼眶有點紅。溫棠笑了笑,說“沒事,手重了”。那個同事也笑了一下,轉回去了。
溫棠繼續打字。她的眼睛看著螢幕,游標在一個輸入框裡閃啊閃,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但她的腦子裡在想著別的事情。那篇報道,那條新聞,那些評論。她知道網上一定有人在評論,她不敢去看。不是因為她不想看,是因為她怕看到那些字。那些字像刀,會割人。她不想被割。她己經在流血了,不是身體在流,是身體裡的某個地方在流。那個地方看不到傷口,沒有紗布可以包,沒有藥可以塗,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止住。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是陸沉舟發來的訊息。“看到新聞了。不用擔心。”
溫棠看著這行字,眼眶紅了。他說“不用擔心”的時候,就像他在說“我沒事”的時候一樣,她知道他在說謊。但他的謊不是騙她的,是給他的。他需要說“不用擔心”來讓自己覺得他還可以處理這些事,他還沒有被壓垮。他需要說“我沒事”來讓自己覺得他真的沒事。她知道的。她沒有拆穿,因為拆穿了,他連這個謊都說不出來了。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手心裡有咖啡杯留下的溫度,溫熱的,帶著一點點苦澀的、殘留的咖啡氣味。她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吸氣的時候能聞到自己的手心,呼氣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變暖。她在想,他現在在哪。在律所,還是己經出來了?是一個人,還是旁邊有人?他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喝水,有沒有在某個沒有人的角落站一會兒,讓那些鋪天蓋地的東西不要那麼快地湧向他,緩一緩,喘口氣。她不知道。她想知道,但她不會問。因為問他,他就會說“沒事”。而“沒事”是他現在唯一能說的話。她不想讓他只能對她說“沒事”。她想要有一天,他能對她說“我今天很不好”,然後她可以說“我知道,我在”。但今天不是那一天。今天她只能回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把臉埋在手心裡,深深地呼吸幾次,等那些翻湧的東西慢慢平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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