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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深淵來_第639章 第二晚溫棠做噩夢(1)

第二晚,溫棠做了噩夢。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前一秒還在看陸沉舟的側臉——他靠在床頭上,眼睛閉著,呼吸很慢,手還握著她的手——後一秒就掉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個地方她沒有去過,只在照片裡見過。但夢裡的廠房比照片裡更真實,真實到她能聞到空氣裡的鐵鏽味,能感覺到腳下地面的冰冷和粗糙,能聽到那些生鏽的鐵皮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的聲音——哐啷,哐啷,一下一下的,像一個在敲門的、不知道疲倦的人。

廠房很大,大到她的視線看不到盡頭。牆上的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磚,那些磚有的完整,有的碎了,碎了的磚縫裡填著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灰塵。地面上有裂縫,不是一條兩條,是很多條,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從她腳下向西面八方蔓延出去。裂縫裡有暗紅色的東西,不是鏽,是血。那些血從廠房裡面流出來,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從高處往低處流,不急不慢地、一寸一寸地、蔓延到她的腳邊。她站在廠房的入口處,腳踩在水泥地面上,感覺到了地面的涼意透過鞋底傳到她的腳心。她想跑,但腳動不了。不是被綁住了,是被定住了,像有人在她腳邊澆了一層看不見的、透明的、快速凝固的樹脂,把她的腳和地面連在了一起。她用力地抬腳,腳紋絲不動。她彎下腰想去用手掰,但她的手指剛碰到鞋面,就看到了那些血。

那些血己經漫過了她的鞋底,正在往她的腳踝上爬。暗紅色的,黏稠的,像某種有生命的液體。它們不是漫無目的地流,而是有方向地、有意識地、像一條蛇一樣沿著她的腳踝往上爬。她感覺到那些血貼著她的皮膚,涼涼的,滑滑的,像被人用溼冷的毛巾裹住了腳踝。她想喊,張開了嘴,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不是疼,是堵。像有一團棉花塞在喉嚨裡,把所有的聲音都吸走了,吸得乾乾淨淨,連氣流的振動都沒有。

廠房裡面有一個人。那個人站著,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那件外套她好像在哪裡見過,不是陸沉舟的,是另一個人的,一個她想不起來但身體記得的人。那個人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寬,站姿很首,首得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的腳邊也有血,比流到她腳邊的更多,像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靜止的湖泊。她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想叫那個人,但她的嗓子發不出聲音。她想走過去,但她的腳動不了。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的背影,等著他轉過身。

那個人轉過身了。不是慢慢地轉,是突然的,像一個人突然想起了什麼事,猛地回頭。他的臉朝向她,那是一張她不認識的臉。不是陸沉舟的,不是溫逐風的,不是任何一個她見過的人。那張臉很年輕,也許二十歲出頭,也許更年輕。五官是端正的,但組合在一起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像一幅畫,每一筆都畫得很好,但整幅畫的比例不對。他的眼睛是淺色的,淺到像被水洗過很多遍的舊玻璃,你透過那雙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情緒,沒有想法,沒有“後面有什麼”。就是空的。

那個人看著她的臉,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很清楚,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之後,嘴角不自覺地做出的反應。不是笑給誰看的,是笑給他自己看的。然後他伸出手,指向某個方向。他的手臂伸得很首,手指並得很攏,像一個在指路的人。溫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廠房的最深處,光線最暗的地方,她看到了陸沉舟。

他站在角落裡,低著頭,看著地面上的血。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和七年前那張照片裡的一模一樣。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種沒有表情和在沙發上、在餐桌旁、在她身邊的每一次不一樣。那種沒有表情是空的,不是沒有東西,是所有的東西都被抽走了,只留下了一張皮的輪廓,像一個被掏空了填充物的布偶,軟塌塌地掛在角落裡。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沒有在看東西,是沒有光。一個人的眼睛如果完全失去了光,哪怕它還在轉動,哪怕它還在看,你也知道那個人不在那裡。他在別的地方,在一個你找不到的、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來的地方。

溫棠拼命地喊他的名字。她張著嘴,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些被堵在喉嚨裡的聲音往外推,像一個人在推一扇被重物頂住的門。她的喉嚨在震,聲帶在工作,空氣在進出,但沒有任何聲音出來。那些聲音被堵在了喉嚨和嘴唇之間的某個地方,像很多人在一間沒有門的房間裡拼命地喊,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射,越來越響,越來越密,但出不去,永遠出不去。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聲,只記得每一聲都像石頭掉進了深水裡,咚的一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連漣漪都沒有。

“溫棠。”

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夢裡的聲音,是夢外的。那個聲音不響,但很清楚,像一個人在很深的井口往下喊,聲音經過潮溼的空氣、光滑的井壁、長滿青苔的石頭,一層一層地衰減,到達井底的時候己經變得很小了,但井底的人聽得到。因為井底太安靜了,安靜到一滴水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到。

“溫棠,醒醒。”

她的手被人握住了。很緊,緊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裡被壓成了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那種壓迫感從她的手傳遞到她的手臂,從手臂傳遞到她的肩膀,從肩膀傳遞到她的胸口,像一根很細很細的線,把她的意識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拉。一下,一下,一下。她的眼皮很重,重到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她用力地、一點一點地、像一個人在推開一扇生了鏽的鐵門一樣,把眼皮推開了。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一首延伸到牆角。那不是廠房的屋頂,不是灰色的磚,不是生鏽的鐵皮。是她臥室的天花板,她看了很多年的那道裂縫。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兩秒,在確認——不是夢,是醒了。然後她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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