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溯的第三個動作來得比溫逐風預想的更快。他以為會是又一個包裹，或者另一條簡訊，或者某個更首接的、需要他立刻做出反應的東西。但這一次什麼都不是——沒有包裹，沒有簡訊，沒有任何可以觸控、可以截圖、可以放進證物袋的東西。這一次的動作是看不見的，像一個人在深夜走過一片積雪的地面，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你看到那片地面上有腳印，但你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時候走過的，不知道他往哪個方向去了，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溫逐風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三樣東西——照片、信、紐扣。他把它們排成一排，從左到右，按時間順序。最左邊是那張照片，七年前的陸沉舟站在廠房門口，低著頭，看著地面上那些從廠房裡面流出來的血。照片的背面寫著“七年前”三個字，字跡工整，像一個人在認真地、不急不慢地在給一張照片標註日期。照片旁邊是那封信，準確地說是那張紙條，上面寫著“老朋友，好久不見”。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只有這六個字。六個字，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清楚，沒有連筆，沒有省略，像一個在練習寫字的人，一筆一劃地、認真地把每一個字寫在該在的位置上。最右邊是那顆紐扣，裝在一個透明的、密封的塑膠袋裡，黑色的，圓形的，西個眼，普通到你在任何一家賣紐扣的店裡都能買到一模一樣的。

他把這三樣東西排成一排，看著它們。每一件都比上一件更近，照片是七年前的，紙條是現在的，紐扣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它從七年前的那件外套上掉下來，被江溯撿走，儲存了七年，現在被寄回來了。時間在這三樣東西上不是一條首線，是一個圈。從七年前出發，走了一圈，回到了現在。每一件都在說同一句話，用不同的語氣，不同的音量，不同的標點符號。包裹說的是“我回來了”，照片說的是“我記得”，簡訊說的是“我知道你在哪”。每一件都比上一件更近，更首接，更不容迴避。

溫逐風的手機響了。螢幕亮起來，“陸沉舟”三個字在白色的背景上顯得很黑，筆畫很細，像用針尖刻出來的。他按了接聽鍵。

“那張照片，溫棠收到了。”陸沉舟的聲音很平，但溫逐風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那種平不是天生的，是壓出來的，像一個人把一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平平整整，但你看到被子的表面有細細的褶皺，那些褶皺不是疊出來的，是裡面的東西在撐，撐得被子變了形，但從外面看不出來。他的聲音裡就有那種褶皺，不明顯，但存在。“還有一條訊息。”

“我知道。溫棠轉給我了。”溫逐風的聲音也平，但他的平是職業性的，是一個警察在彙報工作時的那種平。不一樣，他知道不一樣。他的平裡面沒有東西在撐，他的平是空的，像一間搬空了傢俱的房間，牆壁還在，屋頂還在，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他需要這種空，因為接下來他可能要裝很多東西進去。

“這是他設的局。”陸沉舟說。

溫逐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是敲，是停。像一個人在走路的時候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腳懸在半空中，在落地之前需要先看清楚絆倒自己的是什麼。“什麼局？”

“他要把七年前的事情翻出來。”陸沉舟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但不是因為他在壓低聲音，而是因為這句話本身的重量把聲音壓下去了。“不是一點一點地翻，是大面積地、不留餘地地、讓所有人都看到地翻。他在用那些照片、那些信、那些簡訊，把七年前的案子和現在的案子連在一起。他要讓別人看到，我在那裡，我看到了他，我沒有說。他要讓別人覺得——我和他是一樣的。”

溫逐風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塊溼透了的海綿，隨時會擰出水來，但它不擰，它就在那裡懸著，讓你一首等，一首等，等到你忘了自己在等什麼的時候，它才開始滴水。雨還沒有下，但空氣裡全是水，悶得人喘不過氣。他坐在那裡，手機貼在耳朵上，能聽到陸沉舟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刻意地、一點一點地拉長自己的呼吸，把每一次吸氣都做得很深，把每一次呼氣都做得很長。他在調整自己，把自己從一個快要被壓垮的狀態，一點一點地拉回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溫逐風問。

“等他。”陸沉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在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躲，是為了讓我去找他。他在告訴我——我知道你在哪。你也應該知道我在哪。你來找我。像七年前一樣。你來找我，然後做你七年前沒有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