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上的字跡，溫逐風拿去做了筆跡鑑定。他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因為他知道希望這個東西在辦案的時候是最沒用的東西。希望會讓你在看到證據之前就先下結論，而下結論太早會讓你錯過那些真正重要的細節。但他還是做了，不是因為希望，而是因為程式。程式要求他做，他就做。結果在第三天下午出來了，技術科的小林把報告送到他辦公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但溫逐風從他放報告的動作——不是遞，是放，像把一個不太重要的檔案放在桌上，而不是把一個重要的證據交到對方手裡——讀出了結果。

“不匹配。”小林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和江溯少年班檔案裡的筆跡樣本對比，不是同一個人的字。相似度很低，低到可以排除是同一個人寫的。”

溫逐風拿起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那個結論。列印體的，黑色的，每一個字都一樣大，一樣清晰，沒有任何感情色彩。“送檢字跡與樣本字跡在書寫習慣、筆畫特徵、字形結構等方面存在顯著差異，不認定為同一人書寫。”他看了這行字，把報告放下了。不是因為他失望，而是因為他早就知道。他知道那是江溯寫的，只是換了手。或者刻意改變了字形，或者用了另一種他平時不用的書寫方式。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種字跡，就像一個人可以有很多件衣服。他在寫“老朋友，好久不見”這六個字的時候，穿了一件和檔案裡那件完全不一樣的衣服。不是因為他在刻意隱藏，而是因為他想讓收到這封信的人知道——我可以是任何人，我可以寫成任何樣子，你抓不住我。不是因為我怕你抓，而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抓不住。

江溯有足夠的智力和耐心去做這件事。智力是天生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少年班待下去，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十二三歲的時候畫出入體剖面圖。耐心不是天生的，是磨出來的。在那些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在那些燈沒有開的夜晚，在那些只有電腦螢幕光照亮他臉的漫長的、無人知曉的時間裡，他把智力和耐心放在一起打磨，磨成了一把刀。刀不鋒利，但很細，細到能插進最小的縫隙裡。他有的是時間，從少年班退學到今天，十幾年過去了，時間像一條河，一首在流，他不需要著急，因為時間在他這邊。他有的是方法，一個方法不行就換一個，換到行為止。他有的是自信，自信不是“我一定會贏”，自信是“我不怕輸”。因為輸了他可以再來，再來，再來。他不需要贏一次，他只需要贏最後一次。

“老朋友，好久不見。”這六個字，溫逐風反覆看了很多遍。他把紙條放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一個人在拆解一臺精密的儀器，每一個零件都要拿起來，翻過來，看看下面有沒有藏著什麼東西。“老”字，起筆很重，收筆很輕，左邊的“耂”寫得很緊湊，右邊的“匕”寫得有些松。他在寫這個字的時候，大概是在想“老”是什麼意思。是時間久的意思，是認識很久的意思，是你和我之間有很多年沒有人提起、但沒有人忘記的那種關係。“朋”字，兩個“月”並排，左邊的小一點，右邊的大一點，不是標準的寫法，但能看出他在寫的時候很認真，甚至有些鄭重。他在寫這個字的時候，大概在想“朋”是什麼意思。是同學的意思，是朋友的意思，是你曾經坐在我對面、不說話、但不說話也是一種陪伴的那種關係。“友”字，橫撇和捺之間的角度很大，大到像一個人在張開手臂，等著另一個人走過來。他在寫這個字的時候，大概在想“友”是什麼意思。是你知道我的秘密、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我們都沒有說出去的那種關係。

措辭很普通，普通到你會在任何一封久別重逢的信裡看到。但它的語氣不對。溫逐風把這句話讀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在嘗一種食物的味道，一口一口地嘗，嚐到最後舌頭都麻了，但還是嘗不出它到底是什麼。不是熱情的問候，熱情的問候會用感嘆號，會用“啊”“呀”這些字，會在句子的末尾加一個上揚的語氣詞。沒有。不是淡淡的寒暄，淡淡的寒暄會用“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聯絡了”這些句子，會給對方留一個接話的餘地。沒有。這六個字就是一個陳述，像一個人在說“今天的天氣是陰天”一樣，不需要回應，不需要確認，不需要任何人接話。

溫逐風后來終於明白了那種語氣是什麼——是一個人在說“我知道你會收到這封信，我知道你會看懂，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那種平靜。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等到了天亮，天亮的時候他沒有歡呼，沒有流淚，只是看著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那線光，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繼續做他在做的事情。江溯不是在和“警方”打招呼。“警方”是一個機構，是一棟樓，是一個沒有面孔的、不會回應的東西。他不會和一個機構打招呼。他是在和陸沉舟打招呼。他知道這封信會被警方看到，會被溫逐風看到，會被技術科的小林看到，會被所有能看到它的人看到。他不在乎。因為這些人不是他的“老朋友”。他的“老朋友”只有一個。

溫逐風把紙條放進證物袋，和照片、紐扣放在一起。他看著這三樣東西——照片、紙條、紐扣，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三個互不相識的人被安排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對方，但你知道他們之間有某種聯絡，那種聯絡不是你能看到的，是你能感覺到的，像電流，看不見，但手碰到的時候會麻。

包裹是寄到警局的，不是寄給陸沉舟的。收件人寫的是“刑偵大隊”，不是“陸沉舟”。江溯知道陸沉舟不在警局，他知道他寫的每一個字、寄的每一件東西，陸沉舟都不會第一時間看到。他不在乎。因為陸沉舟遲早會看到。透過溫逐風，透過溫棠，透過那些他安排好的人，那些字和那些東西會像水一樣，從高處往低處流，流到它該去的地方。收件人寫“刑偵大隊”，因為他要讓警方也看到這些東西。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陸沉舟站在那個廠房門口的照片，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陸沉舟和那些案子有關聯。不是“他是兇手”，只是“有關聯”。關聯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張照片。一張照片，陸沉舟站在那裡，腳邊有血。不需要解釋血是誰的，不需要解釋他為什麼站在那裡，不需要解釋他為什麼沒有跑、沒有喊、沒有報警。照片就是證據，證據就是照片。觀眾會自己填滿那些空白的部分。

他不只是在找陸沉舟，他是在把陸沉舟也拉進這張網裡。網不是他織的，是他早就織好了，一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撒出去。現在時機到了。網撒出去了，在空中展開，像一朵巨大的、透明的、帶著無數細小倒刺的花。花落下來，落在陸沉舟身上，落在溫棠身上，落在溫逐風身上，落在每一個和這件事有關的人身上。他在說——你不是無辜的。你站在那裡，你看到了我，你沒有說。你是我的同謀。不是“你和我一樣”，是“你是我的同謀”。這兩個不一樣。“一樣”是本質上的相同，“同謀”是選擇上的相同。他不在乎陸沉舟本質上是哪種人，他在乎的是他選擇了什麼。

溫逐風拿起電話，撥了陸沉舟的號碼。這一次陸沉舟接得很快，快到像手機一首在手裡，螢幕一首亮著，對話方塊一首開著，就等這條訊息過來。

“那張紙條，你看了嗎？”溫逐風問。

“看了。”陸沉舟的聲音很平，和他說“還好”的時候一樣平。但他的呼吸和平時不一樣，溫逐風能聽到。不是重了，是淺了。一個人在面對一件他不想面對但又必須面對的事情時，呼吸會自然地變淺，因為深吸一口氣需要勇氣，而他的勇氣正在被別的東西佔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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