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逐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陸沉舟，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放在膝蓋上那兩隻不再發抖的手。他在想一個人要走到哪一步，才能在說出“他是我的朋友”之後，還能接著說出“他是兇手”。這兩個句子放在一起，中間的縫隙太小了，小到像一枚刀片的厚度。但陸沉舟把它們放在了一起，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確認了很久、終於決定說出來的事情。
“你現在說了。”溫逐風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這西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重的、像石頭一樣的重量。不是責備，不是質問，而是陳述，一個事實的、不可逆的、一旦說出就無法收回的陳述。
陸沉舟看著他。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然後又合上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兩次，三次。他在咽什麼東西，不是眼淚，不是話，而是那些他嚥了七年、己經變成了他身體一部分的東西。那些東西太硬了，太大了，咽不下去了。他張著嘴，讓它們堵在那裡，不上不下。
“你十八歲的時候，沒有人信你。”溫逐風的聲音很穩，穩到像一面牆。“因為你是個少年，不是因為你說的不對。現在你三十歲了。你說的話，有人聽。你寫的側寫，有人看。你叫江溯，有人去查。”
他停了一下。
“你現在說了。我聽到了。”
陸沉舟看著溫逐風。他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不是釋然，不是輕鬆，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門被人輕輕地、沒有用力地、只是站在門口等著它自己開啟的樣子。那扇門還沒有開，但門外面有人。它知道。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陸沉舟問。他的聲音有些啞，不是哭過的那種啞，而是那種在說了很多話之後、嗓子幹了、需要喝水的那種啞。
“查江溯。找到他。”溫逐風說。“他做了那些事，他就要承擔後果。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和你有過什麼關係。”
陸沉舟點了點頭。
“但如果他來找你，”溫逐風看著陸沉舟的眼睛，聲音低了一些，“你要告訴我。不管他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來找你。不要一個人面對他。七年前你一個人站在那個廠房裡，看著他走了。現在不是七年前了。”
陸沉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知道了”。他看著窗外的天，烏雲己經完全散開了，陽光從雲層後面湧了出來，落在地面上，把那些積水照得發亮。那些光很亮，亮到有些刺眼，但陸沉舟沒有移開目光。他讓那些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眼睛下面那兩團青黑上，照在他嘴唇上那道自己咬出來的印子上。
溫逐風站起來，走向門口。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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