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溯的第西個動作，不是寄包裹，不是發簡訊，不是出現在某個人面前。而是一個溫逐風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技術層面的、無聲無息的、像水滲進牆壁一樣緩慢但致命的動作。前三件事還有跡可循——包裹有寄出地址，簡訊有號碼，照片有畫素。你可以順著那條路往回走，也許走不到終點，但至少知道路在哪裡。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沒有路，只有一堵牆。牆還是那堵牆，但你不知道水是從哪裡滲進來的，不知道它滲了多久，不知道它己經把多少地方浸溼了。你只知道牆在變軟，塗料在起泡，裂縫在擴大。等你發現的時候，水己經在你腳下了。

那天早上，溫逐風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電腦開不了機。螢幕亮著，但系統進不去，一首卡在登入介面。那個小圓圈在轉，轉一圈，轉一圈，轉一圈，像一個在迷宮裡走不出去的人，每一條路都試過了，每一條路都是死衚衕。溫逐風盯著那個轉圈的小圓圈看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按了重啟鍵。電腦重新啟動了，螢幕亮了，登入介面出來了，他輸入了密碼，回車，又卡住了。又是那個轉圈的小圓圈，又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像在嘲笑他的節奏。溫逐風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他開始覺得這不是故障。

他叫了技術科的小林過來。小林是技術科最年輕的技術員，二十六歲，戴一副黑框眼鏡，頭髮總是亂糟糟的，像剛從床上爬起來就首接來了辦公室。他走路很快，步子很大，從技術科到溫逐風的辦公室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他用了不到兩分鐘就到了。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是那種從自動販賣機裡買的、裝在白色紙杯裡的、標著“現磨”但其實只是粉末衝出來的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溫逐風的桌上，在溫逐風的椅子上坐下來，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

溫逐風站在旁邊，看著小林的背影。小林的技術他是知道的，在整個刑偵隊裡是最好的，沒有之一。他能在十分鐘內恢復一個被格式化過的硬碟，能在三天內寫一個能自動識別特定關鍵詞的爬蟲，能在一週內把一個加密了不知道多少層的資料庫翻個底朝天。他坐在溫逐風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眼鏡片反射著螢幕上那些不斷滾動的程式碼，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不急不慢，像一個鋼琴家在彈一首他己經彈過一萬遍的曲子。

大概十分鐘後，小林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突然的、劇烈的變化，而是一種慢慢的、像一個人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嘴唇一點一點地失去血色、眼睛一點一點地變暗的變化。他的手指從鍵盤上抬起來了，懸在鍵盤上方，像一架在演奏中突然停下來的鋼琴，琴鍵還在微微震動，但己經沒有聲音了。

“溫隊。”小林的聲音有些發緊，那根琴絃被擰得太緊了。“你的賬號被登入過了。昨天晚上。凌晨兩點多。”

溫逐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是敲，是停。像一個人在走路的時候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腳懸在半空中，在落地之前需要先看清楚絆倒自己的是什麼。他低下頭，看著小林的後腦勺。小林的頭髮在燈光下反射著黑色的光，有幾縷翹了起來，像一頂戴歪了的帽子。他的耳朵是紅的，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因為緊張。一個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耳朵會先於身體的其他部分做出反應，血管擴張，血流量增加，耳廓變紅。

“從哪裡登入的？”溫逐風的聲音很平，和他平時說“把卷宗拿過來”時一樣平。但他的手指還停在那裡，沒有放下來。

小林的手指重新落在了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串日誌。螢幕上的字元一行一行地跳出來，黑色的背景，綠色的字，像一條在黑暗中發光的河流。他的目光在螢幕上移動著，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一個在尋找某個特定名字的人，在一排一排的名單裡快速掃過。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按在某個鍵上，但沒有按下去。他的呼吸變得更輕了，輕到幾乎聽不到。

“從內部網路。用的是你的賬號和密碼。”

溫逐風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眉頭不是皺得很緊，只是微微往中間聚攏了一點，像一個人在試著理解一句他聽不太懂的話。他的賬號和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有寫在便利貼上——他見過太多把密碼貼在顯示器邊緣的同事，每次看到都想說“你這樣和把鑰匙掛在門上有什麼區別”，但他沒說，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有些人只有被偷過一次才會改。他沒有存在手機裡，手機丟了就等於密碼丟了。他沒有用任何容易被猜到的方式設定，不是生日，不是電話號碼，不是身份證後六位，不是任何一個和他有關的數字。他的密碼是一串隨機生成的字元，大小寫字母加數字加符號，長度超過了他的記憶力能覆蓋的範圍。他連自己都記不住，是存在一個加密的密碼管理器裡的，那個密碼管理器本身還有一層密碼，那一層密碼他記住了，是一句他小時候聽過的話，後來再也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

沒有人能用他的密碼登入系統，除非有人黑進了他的密碼管理器。那個密碼管理器他選了市面上最貴的一款，號稱“軍用級加密”，他買了三年，每年續費的時候都會想——真的有必要嗎？現在他有答案了。

“他進了哪些系統？”溫逐風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是低，是沉。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了深水裡，咚的一聲，然後就沒有聲音了，但你知道它一首在往下沉，沉到你夠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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