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像怪物的人。”溫逐風重複了一遍陸沉舟的話。他沒有問“怪物”是什麼意思,因為他大概知道。那不是字面上的怪物,而是一種——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覺。當你覺得一個人和你不在同一個世界的時候,你就會用這樣的詞來形容他。不是因為你害怕他,而是因為你理解不了他,理解不了他為什麼會這樣想、這樣做、這樣活。
“但你從沒說過。”溫逐風說。“你從少年班到現在,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江溯的事。七年前那起案子,你在現場,你看到了兇手,你知道是他。你也沒有說。”
陸沉舟的睫毛動了一下。那個顫動很輕,輕到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他的目光從溫逐風的臉上移開了,落在桌面上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上。茶水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圓形的、被灰塵覆蓋了的鏡子。
“說了有什麼用?”陸沉舟的聲音很平,平到像一張紙。但那張紙的下面壓著的東西太重了,重到紙的表面己經出現了細細的裂痕。“七年前,我去警局做筆錄的時候,我說了。我說那個廠房裡還有第三個人。我說我在追一個人,那個人進了廠房,我等在外面,等了很久,他沒有出來。我進去的時候,人就死了。沒有人信。他們問我‘你追的人是誰’,我說我不知道名字。他們問我‘長什麼樣’,我說了一個大概的特徵,他們記錄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你在編。’”
溫逐風沒有說話。
“他們沒有找到那個人的任何痕跡。”陸沉舟的聲音更低了下去。“沒有指紋,沒有腳印,沒有DNA。現場只有我和死者。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我說‘不是我’,但沒有證據證明不是我。我說‘還有另一個人’,但沒有證據證明有另一個人。”
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所以我沒有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沒有人會信一個少年的‘側寫’。他們信的是指紋、DNA、監控錄影。那些東西都不站在我這邊。”
溫逐風看著陸沉舟。他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刑警隊的,雖然沒有首接負責那起案子,但他看過卷宗。卷宗裡只有陸沉舟的筆錄,沒有任何關於“第三人”的記錄。不是因為陸沉舟沒有說,而是因為說了,沒有被寫進去。一個沒有證據支撐的“第三人”,在卷宗裡就是不存在。
“你現在說了。”溫逐風說。
陸沉舟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不是希望,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發現前面有一盞燈,但他不確定那盞燈是為他點的,還是隻是碰巧亮在那裡。
“現在,”溫逐風說,聲音不大,但很確定,“我信你。”
陸沉舟看著溫逐風。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然後又合上了。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好”,沒有說任何話。但他的眼睛裡那層奇怪的光變了,從不確定變成了確定,像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終於走到了那盞燈下面,燈亮著,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穩穩的,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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