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被退學?”溫逐風問。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到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了深水裡,咚的一聲,然後一首往下沉,沉到你夠不到的地方。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不是因為它有多複雜,而是因為它會讓陸沉舟回到那個他不願意回去的地方——那個少年班,那個食堂,那個坐在他對面不說話的人。但他還是要問,因為答案在那裡,在陸沉舟的嘴裡,他需要他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吐出來。
陸沉舟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溫逐風正看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他的確蜷縮了,像一個人的手指在碰到燙的東西時本能地縮回去。不是疼,是警惕。他的手指在說——這個問題燙手。他的嘴巴沒有說,但他的手指說了。溫逐風看到了,沒有催,也沒有提醒。他在等,等那些手指從蜷縮變回張開,等陸沉舟自己決定要不要碰那個燙手的東西。
“他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陸沉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
“比如?”溫逐風問。這第二個問題來得比第一個更快,不是因為他急了,是因為他不想讓陸沉舟在那個“要不要說”的猶豫裡陷得太久。猶豫越久,話越難出口。
沉默。陸沉舟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的最後幾片葉子也被風吹落了。那些葉子在枝頭掛了很久了,從深秋掛到初冬,別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它們還在。它們比別的葉子更倔,更捨不得離開那棵站了一輩子的樹。風來了,它們抓著枝頭,風走了,它們還在。又一陣風來了,它們又抓著,抓不住了,鬆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了地上。它們落得很慢,慢到像在拖延時間,像不想離開。陸沉舟看著它們落,看著它們在地上翻了兩下,然後不動了。他在想,如果那些葉子能說話,它們會不會說“我不想走”。也許會,也許不會。葉子不會說話,但人會。人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然後被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他在生物課上解剖了一隻青蛙。”陸沉舟說。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清楚到像一個人在唸一份他背了很多遍的課文。“那隻青蛙本來己經死了,是實驗用的。但他做了一件老師沒有要求的事——他把青蛙的每一個器官都切開了,擺在實驗臺上,按順序排列。心臟、肝臟、肺、胃、腸子,全部擺好了。擺得很整齊,像展覽。老師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我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的。’”
溫逐風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憤怒,是思考。他在想,“我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的。”這句話,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說出來的語氣,和一個解剖青蛙的醫學生說出來的語氣,是一樣的嗎?醫學生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是“我需要知道”,是學習,是求知,是為了將來能救人。江溯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是什麼?不是“我需要知道”,是“我想知道”。需要和想,不一樣。需要是工具,想是慾望。他的慾望是——看到裡面,看到一切東西的裡面。
“還有呢?”溫逐風問。他知道還有。一個只是因為解剖青蛙被退學的學生,不會讓少年班在檔案裡寫下“異常”兩個字。那不是普通的“異常”,是那種讓人在寫這兩個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措辭、最後只能選了一個最模糊但也最準確的詞的“異常”。還有別的事,比解剖青蛙更讓他覺得“異常”的事。
“他畫了一些畫。”陸沉舟的聲音更低了下去,低到像一個人在說一個他不想讓任何人聽到的秘密。“畫的是人。不是正常的人,是那種……開啟的人。”他停了一下,在找詞。不是找不到,是那些詞太重了,他不知道該用哪一個。開啟的人——不是被切開的人,不是被解剖的人,是開啟的人。像開啟一扇門,開啟一本書,開啟一個禮物。他把人打開了,看看裡面有什麼。“他畫了一個人的剖面圖,像生物課本上的那種,但更詳細。他把人的內部畫出來了。心臟、血管、骨頭、肌肉,全部都畫了。畫得很精細,精細到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畫出來的。”
“你看到那些畫了?”溫逐風問。
“他給我看過。”陸沉舟的聲音很平,但在說“他給我看過”這五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又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不是被燙到的縮,是冷的縮。像一個人在冬天把手伸進冰水裡,手指會不自覺地蜷起來,因為蜷著比張著暖一點。他的手指在找那一點點暖。
“你覺得怎麼樣?”溫逐風問。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才問。他不想問“你覺得他畫得好不好”,因為他知道畫得好不好不是重點。他也不想問“你覺得他正常嗎”,因為他知道“正常”這個詞在少年班是沒有意義的。他問的是“你覺得怎麼樣”——不是對畫的評價,是對江溯的評價。你看到這些畫的時候,你對這個人的感覺是什麼?不是你的分析,不是你的判斷,是你的感覺。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什麼?你的胃有沒有收緊?你的心跳有沒有加快?你的手指有沒有想縮回去?他問的是這些。
陸沉舟沉默了。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放在膝蓋上的、骨節分明的、乾淨的手。他的拇指在手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很慢。他在想,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該不該說。他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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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後悔流+追妻火葬場+人間清醒+舔狗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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