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之後,第二個出現的情緒是吃醋。
如果說委屈是向內塌陷的,像一座房子從內部開始坍塌,牆還在,屋頂還在,但裡面己經空了。那麼吃醋就是向外膨脹的,像一隻被吹得太滿的氣球,表面繃得緊緊的,隨時可能炸開,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攻擊性,看到任何可能威脅到它領地的東西都會炸毛。溫棠第一次感受到陸沉舟的吃醋,是在一個很普通的週三下午。
那天她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她的大學學長打來的,姓林,叫林遠舟。巧得很,名字裡也帶一個“舟”字。林遠舟說自己在溫棠所在的城市出差,問她有沒有時間出來吃個飯。“好久不見了,敘敘舊。”林遠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溫潤的,帶著笑意,像一杯放了適量蜂蜜的溫水,不膩,但甜。
溫棠和這位學長關係還不錯,大學時一起做過專案,畢業後偶爾也有聯絡。她想了想自己的日程,覺得見個面也沒什麼,就答應了。
掛了電話,她發現陸沉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她坐在沙發上打電話的時候,他在廚房。從廚房到客廳有一段距離,中間還要繞過餐桌和一把椅子。他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一隻在草原上接近獵物的貓科動物,腳步輕到連地板都沒有發出一聲吱呀。他就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姿態看起來很隨意,但他的肩膀是繃著的。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溫棠被嚇了一跳,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你接電話的時候。”陸沉舟的語氣很平,和平時的他沒有任何區別。但溫棠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機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手機螢幕上“林遠舟”那三個字上。他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情況多了大概半秒。不是盯著看的那種看,而是目光路過那裡的時候自動減速了,像一輛車在經過事故現場時會本能地放慢速度,不是因為想看清楚,而是因為那裡有什麼東西讓你的注意力無法順暢地透過。
“你都聽到了?”溫棠問。
“嗯。”
溫棠等著他發表意見。如果他問“誰啊”,她會說“大學學長”。如果他說“男的”,她會說“是,但就是普通朋友”。如果他什麼也不說,她也會主動解釋,因為他的那個“嗯”字裡有一種她以前沒有聽過的味道。不是酸,不是苦,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一個人聞到了某種陌生的氣味,不確定那是什麼,但他的鼻子告訴他:這個東西需要注意。
但陸沉舟什麼都沒說。他轉身去了廚房,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了幾秒,然後是碗碟碰撞的叮噹聲。一切如常,一切正常,正常到讓溫棠覺得自己的首覺可能出錯了。
週五很快就到了。
溫棠下班後換了一件杏色的毛衣,把頭髮散下來,在鏡子前照了照。她覺得這樣穿沒問題,得體,大方,不刻意。她拎起包準備出門的時候,陸沉舟從書房出來了。他靠在走廊的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但溫棠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從她的頭頂開始,往下移動,經過她的頭髮、她的臉、她的脖子,然後是那件杏色的毛衣。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精準地、一寸一寸地量著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從領口的高度到袖子的長度,從毛衣的貼身程度到裙襬的位置。他看得很仔細,仔細到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檢查一件即將被運走的貨物,確認每一個零件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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