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逐風聽到那聲“謝謝”的時候，己經走出了五六步。巷子裡的石板路不平，他的鞋底踩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上，石板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停，腳步甚至沒有慢下來。但陸沉舟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不是緊張，是聽到了。他只是選擇不回應。

陸沉舟站在茶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溫逐風的外套是深色的，在路燈下看不太清楚輪廓，像一團移動的暗色。他的步伐很快，不是那種急著去哪裡的快，是那種不想多待一秒的快。巷口有一盞路燈，他走進那盞燈的光裡，整個人的輪廓突然變得清晰——肩膀很寬，脊背很首，走路的時候手臂擺動的幅度不大，但很有力。然後他走出了光，消失在巷口的暗處。腳步聲還在，嗒嗒嗒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遠處街上的車聲吞沒了。

陸沉舟沒有動。他站在茶館門口，風鈴在他頭頂輕輕晃著，發出很細的、像碎玻璃碰撞的聲音。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那些瓜子和花生。殼是硬的，硌著手心，有一點疼。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轉身回到茶館裡。老闆還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張一百塊的鈔票，正對著燈光看水印。看到陸沉舟回來，他把鈔票放下。

“怎麼了？”

“沒事。”陸沉舟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你這裡有監控嗎？”

老闆愣了一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個。壞了兩年了。”

陸沉舟抬頭看了看那個攝像頭，鏡頭是黑的，紅色的指示燈沒有亮。他點了點頭，把手機放回口袋。“剛才那個人，下次他來了，給他泡我存在這裡的那壺茶。不要說是我存的。”

老闆看著手裡的鈔票，又看了看陸沉舟。“你到底什麼人？”

“一個被他盯著的人。”

老闆沒有再問。他把鈔票收進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本子，記了點什麼。陸沉舟沒有看他記了什麼，轉身走出了茶館。巷子裡的風己經停了，空氣冷得像凍住了。他站在巷口，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那幾顆星還在，比剛才亮了一點，因為雲散了一些。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走向路口。

口袋裡的瓜子和花生隨著他的步伐發出細碎的響聲。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家茶館，也沒有去想溫逐風有沒有聽到那聲“謝謝”。他知道溫逐風聽到了。溫逐風的肩膀繃了一下，那就是聽到了。他沒回頭，不是因為沒聽到，是因為不需要回頭。回頭了，就要說“不用謝”。說了“不用謝”，就承認了這聲“謝謝”是有意義的。他不願意承認。不是不願意承認陸沉舟的感謝，是不願意承認陸沉舟的感謝對他有任何影響。所以他不回頭，不停步，不回應。像一塊石頭，你丟進水裡，水面會有漣漪。但你把石頭丟給石頭，石頭不會響。

陸沉舟走在路上，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他頭頂掠過，他的影子從身後轉到身前，又從身前轉到身後。他知道溫逐風不會因為一聲“謝謝”就對他改觀。不會因為他說了“謝謝”就少盯他一眼，不會因為他去看心理醫生就覺得他是好人，不會因為溫棠選了他就接納他。溫逐風的底線在那裡，不會因為任何事移動。但陸沉舟還是說了。不是因為想討好他，是因為他說的是真的。謝謝他本來可以更狠，但他沒有。謝謝他可以在暗處動手，但他選擇在明處畫線。謝謝他可以不讓溫棠知道這次見面，但他沒有隱瞞——溫棠知道他們見面了，只是不知道說了什麼。溫逐風給陸沉舟留了一條縫，一條很小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縫。不是給陸沉舟的，是給溫棠的。因為如果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溫棠會難過。他不想讓溫棠難過。所以他在牆上開了一條縫。縫很小，光漏得不多，但有。陸沉舟說謝謝，就是看到了那條縫。他不知道溫逐風會不會聽到，但他說了。

回到公寓的時候，己經過了十點。陸沉舟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光走到沙發前，坐下來。茶几上還有上次溫棠來的時候留下的痕跡——杯墊的位置，水杯的印子。他沒有收拾，就讓它們在那裡。他拿出手機，開啟和溫棠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謝謝他”和她回的問號。他沒有再解釋，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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