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裡,陸沉舟沒有打過一次電話,沒有發過一條訊息。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音量調到最大。充電線從插座一首連到手機,繞過茶几腿,像一根細細的臍帶,確保它永遠不會因為沒電而關機。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腦,翻開沒看完的建築圖紙,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靠在那裡,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移動的光斑。每隔一段時間,他會看一眼手機。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己會飄過去,像鐵屑被磁鐵吸引。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訊息。溫棠的對話方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三天前她說的“我需要再想想”。他沒有往上翻,怕自己忍不住打幾個字過去。
他遵守了承諾。他說等,就真的等。不是等的時候不焦慮,是焦慮但沒有動。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把牙關咬緊,把那個“萬一她不找我了”的念頭壓下去,壓了一次又一次,像打地鼠一樣,這個剛下去那個又冒出來。但他沒有打電話,沒有發訊息,沒有出現在畫室樓下。他把自己關在公寓裡,像一個服刑的人,刑期未知,罪名是“騙了溫棠”。他不知道自己會被關多久,但他不會越獄。
這三天他出門兩次。一次去超市買水,提著兩個大袋子回來,把冰箱塞滿。一次去樓下扔垃圾,順便在便利店買了幾盒泡麵。除此之外,他一首在那間公寓裡。窗簾沒有拉開過,不是故意不拉,是忘了。燈也沒有開過,白天靠窗外的天光,傍晚之後靠城市的光汙染。那些從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過來的、經過多次折射和過濾的光,橘色的,灰濛濛的,把房間裡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他的世界縮小到了這幾十平方米,從玄關到陽臺,從廚房到衛生間,他在這條線上走來走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但己經習慣了籠子的動物。他沒有覺得悶。他的世界本來就不大,小一點反而安全。
第二天夜裡下了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像有人在用手指輕輕敲玻璃。他沒有睡,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七年前的那個夜晚是不是也下了雨。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路燈的光,她的側臉,炭筆在白紙上移動的沙沙聲。那些畫面太亮了,亮到雨有沒有下、風有沒有吹、路邊有沒有其他人經過,全都被那道光吞沒了,像一個過度曝光的鏡頭,只有中間的人清楚,周圍的一切都是白的。
第三天傍晚,手機震動了。
不是來電,是訊息。他當時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建築雜誌。震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像一個突然開口說話的人。雜誌從他手裡滑到地上,他沒有撿。他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溫棠的對話方塊上出現了一個紅點。他點開,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點,畫室。”沒有多餘的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標點之外的任何裝飾。就是這幾個字,乾乾淨淨地躺在白色的對話方塊裡,像一行寫在雪地上的腳印。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面意思。明天,下午三點,畫室。時間,地點,人物——他和她。第二遍看的是語氣。沒有“你”字,沒有“請”字,沒有“可以嗎”。是陳述句,不是問句。她在告訴他一個決定,不是在跟他商量。第三遍看的是字縫裡有沒有別的東西。她有沒有猶豫?她有沒有緊張?她打字的時候手有沒有抖?他看不出來。文字就是文字,不攜帶體溫,不攜帶心跳。但他知道,她願意在畫室見他,願意讓他再站在那扇換了鎖的門前,願意開啟門讓他進去。這一行字背後,是她願意再試一次。
他在輸入欄裡打了兩個字:“好。”沒有加標點,沒有加語氣詞。傳送。然後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心跳很快,但他沒有去數。窗外的天己經黑了,路燈亮了,那道光斑從他視線裡消失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雲層很厚,一層壓著一層,像一床沒鋪平的被子。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但他不記得是幾點。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要面對什麼。是原諒?是一句“我想好了,我們重新開始”?還是告別?是一句“我想了很久,但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還是一個沒有結論的繼續?是一句“我還沒想好,但我需要見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會準時到。三點,畫室樓下,那扇他曾經用鑰匙開過、後來鑰匙打不開的門。他會站在那裡,按門禁,等她開門。或者不開。他都去。因為他答應過她,“我一首在”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來不來開門,我都在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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