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他從深淵來/第494章 “我是”(1)
他從深淵來_第494章 “我是”(1)

“我是。”陸沉舟又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那種繃得太緊的弦終於開始鬆動的抖。但他的眼神很固執,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前面是深淵,但就是不後退。他不是在跟溫棠爭辯,他是在跟自己確認。這句話他說了二十多年——在心裡說的,在鏡子裡說的,在沒有人的深夜裡說的。他己經習慣了稱自己為怪物,習慣了用這個詞來定義自己,習慣了把所有的不正常、所有的缺失、所有的格格不入都裝進這個詞裡。這個詞像一個箱子,很小,但很結實,把他所有的困惑和痛苦都裝了進去,蓋上蓋子,貼好標籤。現在溫棠走過來,要把這個箱子開啟,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然後說“這個箱子的標籤貼錯了”。他不知道怎麼接住這句話。他手裡沒有準備別的箱子,沒有別的標籤,沒有任何替代方案。如果“怪物”不是他,那他是什麼?他不知道。

就像一個人一首以為自己在黑暗裡,習慣了黑暗,適應了黑暗,學會了在黑暗裡找路、認路、走路。突然有人開了燈,他的眼睛會疼。不是憤怒,不是排斥,是那種太久沒見光之後,光本身就會造成疼痛。他閉了一下眼睛,不是因為不想看,是因為太亮了。

溫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有血絲,有掙扎,有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人。那不是一個“我是怪物所以你們都要怕我”的人,那是一個“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她沒有退開,沒有移開目光。她蹲在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的每一條血絲。她只是那樣看著他,耐心地,安靜地,像一個等著海浪退去的人,知道風浪總會過去,海面總會平靜。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她只需要在那裡。

“你不是。”她又說了一遍。這己經是她今晚說的不知道第幾遍了。每一遍都說得很肯定,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說一樣認真。她沒有因為重複而變得敷衍,沒有因為他不信而放棄。她就像一個敲鐘的人,一下一下地敲,不管鐘有沒有響,她就是知道該敲。

“你聽我說完。”陸沉舟的聲音突然大了一點。不是那種吼叫的大,是那種被打通了什麼渠道之後、聲音終於能夠暢通無阻地出來的大。他的音量從耳語變成了正常說話,喉嚨裡的那個結好像鬆動了一些。“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我想過什麼,做過什麼。你不知道我站在黑暗裡看你的那些晚上,腦子裡轉的是什麼念頭。你不知道我的筆記裡除了那些記錄,還有什麼。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怕。”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比之前快了很多,像是一個被堵了很久的水壩終於開了閘,水爭先恐後地往外湧。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啞得有力量,像砂紙磨著木頭,粗糙但有力。他的目光從溫棠身上移開了又移回來,移開了又移回來,像是一個不敢看但又不得不看的人。

“那你說。”溫棠沒有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嚇到。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她沒有後退,沒有縮肩膀,沒有眨眼睛。她就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風吹過來,葉子動了,但根沒動。“你說完,我聽。”

陸沉舟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他像是想要說一些很可怕的事情,那些事情在他的腦子裡己經盤旋了很久,像一群黑色的鳥,一首在飛,一首沒有降落。但說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不是不敢說,是不知道怎麼措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溫棠以為他不會說了。他沉默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安靜了,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成了拳頭,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像一個在水底的人努力往上游,但水太深了,遊了很久都看不到水面。他己經遊了二十多年,還在遊。

最後他說:“我想過把你留在身邊。用任何方式。”

這句話說得很重。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說出口之後,他自己好像也被這句話的分量壓了一下,肩膀沉了下去,像有人從上面往下按他。他的目光從溫棠的臉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己經握成了拳頭,握得很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蓋的邊緣泛著白。他不是在威脅誰,他是在交代自己的罪狀。像一個站在法庭上的被告,自己念自己的起訴書,每念一條,肩膀就低一寸。

溫棠沒有後退,沒有害怕。她甚至沒有露出吃驚的表情。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樣——平靜的、認真的、在聽的。她的身體沒有任何退縮的反應,沒有往後仰,沒有抱緊手臂,沒有屏住呼吸。她就蹲在那裡,和剛才一樣的姿勢,一樣的高度,一樣的距離。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她的安靜不是那種凍結的、緊張的安靜,是那種有承接力的、有容量的安靜。她在告訴他:你可以說,我接得住。

“我沒有做。”陸沉舟說。他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像一個洶湧的浪打到最高點之後,開始回落。“我想過,但沒做。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對的。我在筆記裡寫了這個想法,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看了三秒鐘,然後劃掉了。劃了三道線,很重,幾乎把紙劃破了。我劃掉的時候在想,如果我真的做了,你會哭。我不想讓你哭。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我愣了一下。因為‘不想讓一個人哭’不在我的任何計劃裡。我的計劃裡沒有‘她的眼淚’這個變數。不是因為我沒考慮到,是因為我不在乎。我以為我不在乎。但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知道我在乎了。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可能不只是想研究你。研究不需要在乎。研究只需要資料。但我在乎她的眼淚。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對我來說不只是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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