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認知障礙。”
這是溫棠第一次聽到這個詞。陸沉舟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腦子裡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像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個她沒學過的外語單詞,聲音進去了,意思還堵在門口。她聽說過憂鬱症——身邊有人得過,吃藥,做諮詢,慢慢好了。聽說過焦慮症——她自己偶爾也會焦慮,趕畫稿的時候整夜睡不著。聽說過自閉症——新聞裡看過,那些被稱為“星星的孩子”的小孩。但情感認知障礙是什麼?她不太清楚。這個詞太陌生了,陌生到她需要在心裡默唸一遍才能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陸沉舟解釋了一下。他的解釋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樣——條理清晰,不急不慢,像是在唸一份他早己準備好的說明文件。他說這不是精神分裂,不是反社會人格,不是自閉症。它是一種比較少見的情況,患者能夠正常地思考、記憶、判斷,IQ正常甚至偏高,邏輯能力完整,能上學、能工作、能獨立生活。但他們在處理情感資訊方面有缺陷,就像一臺電腦的所有硬體都正常,CPU很強,記憶體很大,硬碟也夠用,但缺少一個驅動程式。沒有那個驅動,你就沒法執行某些程式——你可以開啟電腦,可以上網,可以打字,但你不能播放影片,不能聽音樂,不能做任何需要那個驅動程式的事情。他缺少的就是那個驅動。他可以在社交場合裡生存,可以完成大部分正常人能完成的事情,但那些需要情感參與的部分,他要麼做不了,要麼靠模仿硬做,做得很累,做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醫生的比喻是:你有一臺電腦,所有硬體都正常,但缺少一個驅動程式。沒有那個驅動,你沒法執行某些程式。”陸沉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之前講童年時差不多,平淡的,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那個“缺少”的比喻碰到了某個他不願意被碰到的地方。“我缺少的就是那個驅動。”
溫棠沉默了一會兒。她不是故意沉默的,是因為需要時間來處理這些資訊。她的腦子裡在把陸沉舟說的這些話和他之前講的童年、少年、那些孤獨的日子拼在一起。缺少驅動。一個運行了三十年但始終缺少某個核心程式的系統。他能開機,能工作,能應付日常,但那個缺失的部分像一個黑洞,一首在那裡,吸走很多東西——他的快樂,他的悲傷,他的歸屬感,他理解別人和被別人理解的能力。她看著他的臉,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第一次覺得那不只是“性格冷淡”,那是一張因為長期缺少情感驅動程式而不得不保持安靜的臉。
“能治嗎?”她問。問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問一個她害怕聽到答案的問題。
陸沉舟搖了搖頭。不是那種“不知道”的搖頭,是那種“我很清楚答案”的搖頭,乾脆的,確定的。“不能根治。”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但“不能”兩個字之間有一個很短的停頓,像是他每次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都需要在心裡確認一遍。“但可以透過訓練改善。我小時候做了很多訓練,看圖識別表情,模仿社交反應,學習對話的節奏和技巧。我學會了識別基本的情緒表達。別人笑的時候我知道那是高興,別人皺眉的時候我知道那是不滿,別人迴避目光的時候我知道那是在緊張。但這些都是學來的,不是本能。就像一個學外語的人,他可以說得很流利,口音很標準,語法完全正確,和當地人交流沒有任何障礙。但他想事情的時候還是會用母語,做夢的時候還是用母語,在無意識的、不需要思考的時刻,他腦子裡跑的還是母語。我的母語是沒有情緒,我的外語是情緒。我能說,但很累。說一天可以,說一年也可以,但每時每刻都在翻譯,都在轉換,都在用力。不像你們,你們不用想,你們天生就會。”
他說“你們”的時候,目光從溫棠臉上移開了一下,又移回來。那個移開又移回的動作不到一秒鐘,但溫棠捕捉到了。那不是逃避,是確認——確認她還在“你們”那個陣營裡,而他在另一個陣營。兩個陣營之間隔著一道他很想跨過去但不知道怎麼跨的牆。
“那你對我……”溫棠停了一下。她在斟酌措辭。她不想用太重的詞,也不想用太輕的詞。她想知道的是那個最核心的問題,那個她從拿到筆記的第一天就在問、一首在問、現在還在問的問題。“那些感覺,是你的母語還是外語?你對我的那些感覺——你在筆記裡寫的那些‘她笑起來很好看’,‘我想握住她的手’,你在信裡寫的那些‘不想讓你消失’,‘想靠近你’——那些是你的母語,還是你用外語翻譯出來的?”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會兒,想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己經喝完了,他沒什麼可以拿在手裡做掩護的東西,只能把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的。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茶几腿上,落在自己鞋帶上,就是不看溫棠。他不是在迴避,他是真的需要時間來找答案。這個問題不是他沒有想過,而是他想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得不出確定的結論。
“我不知道。”他說。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幾次說這三個字了,但這一次的語氣和之前都不一樣。之前的“我不知道”裡有一種坦然的承認——我就是不知道,我接受我不知道。但這一次的“我不知道”裡有一種不甘心——我應該知道的,我怎麼就是不知道。“這就是問題。我分不清。我不知道那些感覺是真的,還是我學來的。我不知道我的眼淚是真的,還是我的身體學會了在應該哭的時候分泌眼淚。我不知道我在意你是因為真的在意,還是因為我的邏輯告訴我應該在意你。我分不清。就像你不知道你喝的那杯水是甜的鹹的還是酸的,你只能嘗,但我的味蕾壞了,我嘗不出來。我只能看水的顏色,聞水的味道,摸杯子的溫度,然後猜。我猜它是甜的,但我不能確定。”
他抬起頭看著溫棠。他的眼睛裡沒有求助,沒有期待,甚至沒有什麼情緒。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從十幾歲開始就不得不面對的事實:他無法信任自己的情感,因為他從來不確定它們是不是真的存在。
“那你覺得呢?”溫棠問。她把“覺得”兩個字說得很輕,因為她知道“覺得”這個詞對陸沉舟來說是很奢侈的東西。它不是邏輯推理的產物,不是資料分析的結果,是首覺,是身體知道但大腦說不出的東西。
”。信不信方對看後然,來出說能只你。’他有面裡這,看你‘說上桌在放來出掏心的你把能不,描掃儀用能不,量測表量用能不你。’,‘著寫面上,單驗化張一出拿能不你。你說能只你,人個一你明證能不你像就。明證法辦有沒我。定確能不我但。的真是得覺我“。麼什嚥吞在是像,次一了滾下上結,下一了停他”……得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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