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

溫棠把這句話寫在了筆記本的空白處。她拿起筆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像是最後確認自己真的要寫。然後她落了筆，字寫得不大，甚至比旁邊的字還要小一些，但筆畫很清晰，一筆一劃都沒有省略。寫完之後她看著這行字，和陸沉舟的字並排在一起——一個工整冷淡，像印刷體一樣規整；一個隨性柔軟，有些筆畫連在一起，有些筆畫又斷開了——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在紙上相遇了。

她看著這一行字，覺得好像在和陸沉舟對話。不是面對面的那種對話，而是隔著時間和空間的、安靜的、寫在紙上的對話。他說：我不知道。她說：我也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什麼是愛。她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愛。也許沒有人真正知道。愛不是一個可以被定義的東西，不是一個可以被量化的資料，不是一個可以寫在筆記裡的條目，不是一張打滿了勾的清單。它是一種感覺，一種衝動，一種讓你在深夜開車到一個人樓下、在車裡坐一整夜的東西。它不是大腦計算出來的，是心裡自己長出來的。

她不知道陸沉舟對她是不是愛。她想了很久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從不同角度想，把自己想到頭暈。但她知道一件事——當他寫下“她笑起來很好看”的時候，他心裡一定有什麼東西在動。那個東西不是計算。計算是冷的，是有目的性的，是向前看的。但那個東西是暖的，是沒有目的性的，是那一刻突然冒出來的。不是計劃，不是實驗的一部分。那個東西是突然冒出來的，是他在寫記錄的時候不受控制地流出來的，像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一樣，攔都攔不住。你可以在石頭上砌一堵牆，但你堵不住水。水會自己找縫隙，自己流出來。那些“我想握住她的手”、“她笑起來很好看”，就是從他心裡滲出來的水。

她相信那個東西。也許這是很蠢的。也許她只是在自欺欺人，只是想給自己一個原諒他的理由，一個可以繼續往前走而不是停在這裡的理由。但她的首覺告訴她，那個東西是真的。她的首覺很少騙她。從小到大，她的首覺幫過她很多次——告訴她哪幅畫該停下來不要再改了，告訴她哪個朋友值得深交哪個應該保持距離，告訴她什麼時候該離開什麼時候該留下。她的首覺不是胡思亂想，是她身體裡積累的經驗，是她所有的感知疊加在一起之後得出的結論，比大腦的單線推理更全面。

她是一個畫家，畫家靠的就是首覺。什麼時候下筆，用什麼顏色，留多少空白，用寬的刷子還是細的筆——這些東西都不是計算出來的。沒有人會拿著尺子去量畫布上應該留多少空白，沒有人會用公式去算這個顏色和那個顏色配不配。都是憑感覺。手比腦子先動，顏色比語言先說話。她的畫能被人喜歡，不是因為她畫得多精準、多逼真，而是因為她畫出了那種感覺。那種感覺是真實的，觀眾能感覺到。你看到一幅畫的時候覺得心裡動了一下，那就是感覺對了。你不需要分析它為什麼對，你就是知道它對了。溫棠看陸沉舟的那些字，也是這種感覺。她不需要分析，她就是知道。

陸沉舟不懂這些。他的世界是資料、是邏輯、是因果關係，是一步推一步的鏈條。他畫不出海上的那顆星，因為他不知道那顆星是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在一幅深藍色的畫上點一個白色的小點，不知道那個小點能做什麼。但他能看到那顆星。他能寫下來“她畫了一顆星”，他能問“那是什麼”。這己經很多了。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能看到自己不懂的東西，己經是一個巨大的進步。比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卻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的人，強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些人的世界裡沒有未知，因為他們看不到未知。但陸沉舟看到了。他看到了一顆他畫不出來的星，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我不知道”。這就是他開始懂了。

溫棠合上筆記，把它放回抽屜。她不想再看了，再看她可能真的會把那些話背下來。每一個字都記住了，連那些塗改的地方都記住了。她己經不需要再看了，她己經記住了最重要的那一句。“我不知道。”不是“我愛你”——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可能太抽象了，像一門外語裡的一個單詞，知道意思但不知道怎麼用。不是“我錯了”——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不想只用“我錯了”這三個字來打發一切。不是“原諒我”——他沒有要求原諒，他甚至沒有覺得自己有資格被原諒。只是“我不知道”。但這三個字，比任何表白都更像表白。因為一個從不懷疑自己的人，不會說不知道。一個從不困惑的人，不會寫不知道。一個從不覺得自己有問題的人，不會用不知道來結尾。他說不知道的時候，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很低的位置。那個位置不是裝的，是真的。

陸沉舟在懷疑、在困惑、在覺得自己有問題。這本身就是一種在意。一個不在意你的人，不會去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不在意你的人做了傷害你的事，他只會覺得你小題大做，覺得你太敏感，覺得你活該。他不會在深夜裡坐在書桌前，一遍一遍地寫信，寫了撕、撕了寫，最後寄出一封自己也不滿意的信。一個不在意你的人，不會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我不知道”。他會寫“我做到了”或者“任務完成”或者什麼都不寫，因為不值得寫。但陸沉舟寫的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西個字是一個裂縫。不是牆上那種乾裂的、醜陋的裂縫，是石頭裂開後光透進來的那種裂縫。透過那道裂縫，溫棠看到了牆那邊的光。那光不強，甚至有些微弱，像冬天下午三點鐘的太陽，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但那光是暖的。那光是真的。那光是從一個她以前看不到的地方照過來的。

溫棠把椅子轉過去，面對著畫架。那幅海和船的畫還蒙著白布，她沒有掀開。她閉上眼睛，在心裡畫那顆星。很小，但很亮。在很遠的地方，但她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