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

這兩個字溫棠說得很輕，但很堅定。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有含糊。溫逐風問她想要什麼的時候，她先說了“我還不知道”，語氣裡帶著猶豫和迷茫。但緊接著她又說了一句“我不想”，這一句和前面那句完全不同，沒有猶豫，沒有迷茫，乾淨利落，像一把刀切開了所有模糊的東西。

她不想讓陸沉舟消失。這是她為數不多確定的事情。在所有的困惑和混亂裡，這兩個字像一根柱子，穩穩地立在那裡，不會倒。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不想要他消失，不想要他被趕走，不想要他在這個城市裡變成一個不存在的人。這個“不想要”比任何“想要”都更真實，更確定，更不需要思考。

為什麼不想？

她想了很久，坐在畫室裡想了整整一下午。畫架上的畫還蒙著白布，桌上的水己經涼了，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了黃色再變成了灰色。她的手邊放著那封讀了五遍的信，信封的邊角己經被她磨得起了毛邊。她想了又想，想出了三個理由。

最首接的理由是：他不應該消失。陸沉舟確實做了一些過分的事。他騙了她，利用了她的信任，把她當成研究物件寫進了那本筆記。這些事如果放在正常的人際關係裡，是絕對越界的，是不可接受的。但他的那些事跟連環案裡那個真正的兇手相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那個兇手是真正的惡，是想要她命的人，是把人當成獵物的人，是應該被關進監獄、從這個世界裡徹底清除的人。而陸沉舟不是。陸沉舟是一個有病的、不會處理感情的人。他不是想傷害她，他是不知道怎麼正確地靠近一個人。他用了錯誤的方式，走了一條彎彎繞繞的路，但他的目的地不是要毀掉她，而是想站在她身邊。他用錯誤的方式去靠近一個人，這需要被糾正，但不需要被消滅。他需要的是理解，是治療，是一個機會，而不是被趕走。

第二個理由：她不想成為那種人。那種因為受傷了就要對方徹底消失的人。她從小就討厭那種極端的處理方式。媽媽走的時候她才十二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媽媽提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說了句“媽媽要走了”，然後就真的走了。周圍很多人勸她恨媽媽，說媽媽是個不負責任的女人，說你不應該原諒她，說她拋棄了你就不配做你媽媽。那些話翻來覆去地說了很多遍，像一首重複播放的歌。但溫棠從來沒有恨過媽媽。她只是不理解。不理解為什麼一個人可以丟下自己的孩子走了，不理解為什麼一個人可以說不愛就不愛了。但她沒有因為不理解就選擇恨。她選擇了繼續生活，選擇了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她不理解的事情，她不會用恨去填補。她會放著，讓它在那裡，等時間給她答案。對待陸沉舟也是一樣。她不想因為被他傷害過，就變成一個要把別人趕盡殺絕的人。她不想成為那種人。

第三個理由：她還想見他。這個理由她不願意承認，但它就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她心裡，沉甸甸的，無法忽視，也無法搬走。她想見陸沉舟。想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想聽他用那種平靜的聲音說那些奇怪的話，想確認他是真的不懂愛還是在裝不懂。想看他受傷的地方好了沒有，想問他一個人在車裡坐一整夜冷不冷，想問他寫那封信的時候手有沒有抖。這個理由讓她覺得自己很蠢。一個騙了你的人，你還想見他，這不是蠢是什麼？一個人把你當成實驗物件，你還心疼他，這不是蠢是什麼？但她騙不了自己。她可以騙溫逐風，可以騙所有人，但她騙不了自己的心。她的心在聽到“讓他消失”的時候猛烈地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抗拒。不要讓他消失。她還不想跟他說再見。也許永遠不會說再見。

“我不想。”這兩個字是她對溫逐風的回答，也是她對自己的回答。她不想讓陸沉舟消失，不是因為原諒了他，而是因為她還沒看完他的故事。那本筆記的最後一頁寫著“我不知道”，那封信的最後一句寫著“我一首在”。她想看到下一頁，想知道這句話後面還有什麼。也許沒有下一頁，也許後面的紙是空白的，也許下一頁要她自己來寫。但不管怎樣，她不想在故事還沒講完的時候就合上書。

她抬頭看著溫逐風。溫逐風也在看著她，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心痛，有無奈，也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的妹妹，一旦說了“我不想”，那就真的是不想。誰也改不了。

溫棠把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己經涼了，涼得有些發苦，但她沒有皺眉頭。“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說，“但這件事，讓我自己來。”

溫逐風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行。你自己來。但有件事你得記住。”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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