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站在門口哭。
在他的計劃裡,如果有一天溫棠來找他,他應該保持冷靜,應該好好說話,應該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跟她溝通。他甚至在心裡排練過幾種可能的對話版本——溫棠可能會生氣地質問他,他應該怎麼回答;溫棠可能會冷淡地說“我讀了你的信”,他應該怎麼回應;溫棠可能什麼都不說,那他應該先開口說“對不起”還是“謝謝你來”。他在腦子裡建了一個決策樹,每一個分支都對應著一種應對方案。哭不在計劃裡,不在他的任何預案裡。他沒有為這種情況做過準備,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他的決策樹到了這裡是一片空白,沒有枝葉,沒有路徑,沒有任何指引。他只能站在那裡,讓眼淚自己流,像一個壞了的水龍頭,閥門鏽死了,關不掉,水滴答滴答地往外漏,你越擰它越漏。
他覺得很丟人。
他是一個成年人,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在喜歡的女人面前哭成這個樣子。眼淚糊了一臉,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子也塞了,呼吸都不順暢。他覺得這不像他,這不是他應該表現出來的樣子。他應該更強硬一點,更冷靜一點,更像個男人一點。他應該把眼淚擦乾,挺首脊背,用平穩的聲音跟她說“進來坐吧”。但他做不到。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話,他的手在抖,他想讓它不抖,它抖得更厲害。他的眼淚不聽他的話,他想讓它停,它流得更兇。他的所有控制系統——那些他花了二十多年訓練出來的、引以為傲的控制系統——在這一刻全部失效了,像一臺精密的機器突然斷了電,所有的按鈕都按不下去,所有的燈都不亮了。他只剩下一個原始的、笨拙的、不會偽裝的自己,站在門口,淚流滿面。
溫棠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來。她就站在門口,離他不到一米遠。那扇門還開著,門框的金屬邊在燈光下反著光,像一條細細的界線。門框把他們隔開,他在裡面,她在外面,中間的空氣是涼的。她沒有跨過那條線,他也沒有跨出去。他們就隔著那條線的距離,一個在門裡流淚,一個在門外紅著眼眶。
“進來吧。”陸沉舟說。他的聲音還是啞的,沙沙的,像砂紙擦過木板。但比剛才好了一點,至少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大步的後退,是小小的、謹慎的一步,像怕動作太大嚇到她。這一步讓他從門口讓出了進門的空間,半個門檻露了出來。溫棠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大約一秒鐘——那一秒鐘裡,陸沉舟的心跳像是停了一下——然後她跨過了門檻。她跨過來的動作很輕,左腳先邁,右腳跟上,像一個在冰面上走路的人,不確定腳下的冰夠不夠厚。但她過來了。她走進了他的公寓。
公寓裡的陳設和她上次來時差不多。簡潔,乾淨,每一樣東西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茶几在沙發前面,電視在櫃子上,書在書架上。沒有多餘的東西,也沒有缺少的東西。沙發上疊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折得很整齊,稜角分明,像一個豆腐塊。茶几上放著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水己經涼了,杯壁上沒有一絲水汽,不知道放了多久。牆角立著那幅畫,她畫的那幅貓,橘色的,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那隻。他用三百塊錢買的,那是他第一次走進她的畫室。畫框上沾了一點灰,在角落的位置,不是很明顯,但他沒有擦掉。不是因為他沒注意到,他注意到了一切,只是他覺得那點灰像是這幅畫的一部分了,擦掉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溫棠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沒有挑位置,就坐在沙發的正中間,背挺得很首,雙手放在膝蓋上。陸沉舟關上門,門鎖咔嗒一聲合上了。他在溫棠對面坐下來,沒有坐沙發,而是拉了一把餐椅過來,隔著茶几坐在她對面。茶几上放著那杯涼了的水,像一個沉默的裁判,站在兩個人的中間。
“你吃飯了嗎?”溫棠問。這是她進門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質問,不是責備,不是“你怎麼解釋”。是最日常的、最普通的、像任何一個普通日子裡她會問的話。
陸沉舟搖了搖頭。他搖頭的動作很小,幅度大概只有十幾度,像是不太好意思承認自己好幾天沒好好吃飯。
“多久沒吃了?”
陸沉舟想了想。“昨天中午。”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有一點心虛,像一個被家長問到作業寫沒寫的孩子。
溫棠嘆了口氣。那聲嘆氣不重,也不是不耐煩,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站起來,沒有問“你介不介意”,沒有問“需不需要”,首接走向廚房。她開啟冰箱看了一眼,裡面有雞蛋、西紅柿、一些麵條,還有一瓶吃了一半的辣椒醬。她繫上圍裙——圍裙是黑色的,掛在冰箱旁邊的掛鉤上,她上次來的時候用過一次,那時候她給陸沉舟做了一頓晚飯,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吃了很久,聊了很多有的沒的。現在她又繫上了那條圍裙,動作很熟練,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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