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的手還握著他的手。她沒有鬆開,他也沒有力氣鬆開。兩個人的手就那樣握在一起,在第三天晚上的病房裡,在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聲中,在窗外路燈昏黃的光線裡,像兩塊被水衝到一起的石頭,不靠任何粘合劑,只是被水的力量推到了一起,然後水退了,它們就留在了那裡。
“你感覺怎麼樣?”溫棠問。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因為她確認了——他真的醒了。不是她在做夢,不是她在幻想,不是她把自己的期望投射到了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身體上。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他的瞳孔裡有光,他的嘴唇在動,他在跟她說話。他真的醒了。
“疼。”陸沉舟說了一個字。
溫棠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認識他這麼久,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說“疼”。他從來不說疼。被溫逐風拒絕的時候不說疼,在車裡坐了三天三夜的時候不說疼,後背被燒傷、肩胛骨骨裂、失血百分之三十的時候也不說疼。他把所有的疼都吞下去了,嚥到肚子裡,壓在胃的底部,用他的意志力在上面蓋了一層又一層的土,然後在土上面建了一座看上去很堅固的房子。
但現在他說疼了。不是因為他忍不住了,而是因為他不想忍了。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身邊有一個安全的人,他可以說出“疼”這個字而不用擔心會被怎麼看待。他可以只是一個受傷的人,而不必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強大、永遠不需要任何人幫助的陸沉舟。
“我知道。”溫棠說。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知道他疼,但她不能替他疼。她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裡,握著他的手,聽他說疼,然後說“我知道”。
陸沉舟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慢慢地、仔細地、像在檢查一幅畫的每一個細節一樣地移動。從她的額頭到她的眉毛,從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子,從她的鼻子到她的嘴唇。他的目光經過的每一條線、每一個面、每一處明暗交界,都在他的腦海裡被記錄、被儲存、被分類。他在畫她。不是用畫筆,是用記憶。
他看了很久。久到溫棠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髒東西,伸手摸了一下。什麼都沒有。她的臉是乾淨的,只是有些腫,有些紅,有些被枕了太久的衣服紋路。
“你瘦了。”他說。
“三天而己,能瘦到哪裡去。”溫棠說。
“眼睛下面青了。”
“你也是。”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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