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給他輸血了,血壓己經穩定了。”血壓穩定了。不是恢復正常,是穩定了。穩定是不再往下掉了,穩定是在一個偏低但可以維持生命體徵的水平上停住了。他的血壓現在可能是一百 over 六十,比正常低,但不會讓他的大腦缺血。他的身體裡現在流著別人的血。也許是兩個陌生人,也許是三個。她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的長相,不知道他們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只知道他們的血在陸沉舟的身體裡流動,透過他的血管,經過他的心臟,進入他的肺,流向他的全身。他們給了他一部分他們自己的生命。她欠他們一句謝謝。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機會說。
溫棠聽著這些詞。二度燒傷,三度燒傷,骨裂,腦震盪,失血百分之三十。這些詞她以前只在電視劇裡聽過,在新聞裡聽過,在別人的故事裡聽過。它們在她的認知裡一首是“別人的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跟她無關的、她只需要在聽到的時候皺一下眉頭說一句“好可憐”然後就翻過去的事。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些詞會被用在陸沉舟的身上。不是因為她沒有想過他會受傷——她想過。在廠房裡,她趴在他身下,看著他後背被火燒著的時候,她知道他受傷了。在廢墟里,她抱著他,滿手是血的時候,她知道他受傷了。在救護車裡,她被隔在外面,看著車門關上、紅燈亮起的時候,她知道他受傷了。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會這麼重。她的身體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話。不是她的嘴在說,是她的身體在說。那個聲音說——他不是應該很強大嗎?他不是應該什麼都能承受嗎?他不是一個不會受傷的人嗎?那個聲音在抗議,在否認,在拒絕接受“陸沉舟也是會受傷的”這個事實。因為如果他也會受傷,如果他也會流血,如果他也會躺在那張病床上、穿著大了一號的病號服、嘴唇灰白、呼吸輕到感覺不到——那他就不是一個神。他是一個人。一個跟她一樣的、會疼的、會流血的、會死的、人。她不想接受這個。她一首以為他是不會死的。
“但他目前還在昏迷。”醫生說的第五句話。她不知道醫生前面說了多少句,她的注意力一首在那些詞上——燒傷、骨裂、腦震盪、失血。她以為醫生說完了,以為“血壓己經穩定了”就是最後一句。她以為接下來就是“你們可以去病房看他了”。她以為。
“什麼時候能醒?”溫逐風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她不知道溫逐風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的,不知道他的聲音為什麼會這麼穩,不知道他在聽到那些詞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她只知道他的聲音很穩,穩到像一座山。山是不會抖的。
醫生看了他一眼。不是隨意的、目光掃過的一眼,而是認真的、鄭重的、他在決定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之前先看了一眼對方的眼睛來判斷對方能不能承受的一眼。那一眼裡有評估,有判斷,有一個醫生對一個家屬的心理承受能力的測試。測試的結果是什麼,溫棠不知道。但她看到醫生的嘴唇動了一下,下嘴唇微微向前噘了一點點,那是在組織語言——在幾種不同表達方式中選擇一種最合適的方式。他選好了。
“不好說。”他說。不是“不知道”,不是“不確定”,是“不好說”。“不知道”是資訊缺失,“不確定”是機率問題,“不好說”是——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確定你準備好聽這個答案了。所以他先說了“不好說”,給了一個緩衝,一個預警,一個“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你不舒服”的訊號。他的身體經歷了很大的衝擊,爆炸的衝擊波不是隻傷到了他的後背。衝擊波是從他的後背進入的,但它的能量在整個身體裡傳播了。他的內臟被震了,他的大腦被搖了,他的神經系統被衝擊了。他的身體在經歷了一次巨大的震盪之後,自動啟動了一個保護程式。那個程式叫做昏迷。不是普通的睡覺,不是無夢的深度睡眠,是昏迷。昏迷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是身體在說“我現在太亂了,我需要把所有系統都關掉,只保留最核心的維持生命的功能,等我把內部整理好了再重新啟動”。
“可能是幾個小時,可能是幾天,也可能——”他沒有說下去。他的嘴唇在“可能”和“也可能”之間做了一個選擇。他說了“可能”,沒有說“也可能”。不是因為他忘記了,不是因為他的語言在那一刻出現了故障,是他主動選擇了不說。他看到了溫棠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她的臉上顯得太大了,因為她的臉太小了。眼眶是紅的,眼球上佈滿了血絲,瞳孔是放大的,放大到像一個黑洞,把他所有的語言都吸了進去。他不想往那個黑洞裡再扔一個“可能”。
可能不需要說下去。因為那個“可能”後面的內容,在場的人都懂。也可能不會醒了。也可能——他的身體在昏迷中整理不好自己,也可能他的大腦在震盪之後找不到重啟的按鈕,也可能他的生命體徵會在某個時間開始往下掉,掉到醫生也拉不回來的程度。也可能,他不會醒了。不是“可能會死”,是“可能不會醒”。醒和死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不醒不意味著死,不醒意味著他在這裡,但他不在這裡。他的身體在病床上,他的手在溫棠的手裡,他的心在監護儀的滴聲中一下一下地跳著。但他不在這裡。他在一個她去不了的地方。
溫棠聽到那個沒有說出來的“可能”的時候,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不是因為她沒聽懂,不是因為她沒聽到那個“可能”後面醫生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她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包括那些沒有被說出來的字。她的耳朵在那個瞬間變成了一臺精密的儀器,能接收到所有頻率的聲音——從醫生的嘴唇發出的、從醫生的呼吸帶出的、從醫生的猶豫中洩露的。所有那些沒有被聲帶振動、沒有被空氣傳播、沒有被任何人聽到的“可能”,她的耳朵都聽到了。她的耳朵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把醫生沒有說出來的話全部翻譯了出來,然後送進了她的大腦。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因為她的表情肌肉在她的大腦下達指令之前,就己經被另一個指令凍結了。那個指令來自她的大腦深處,來自一個比意識更古老的、比語言更原始的、比任何情緒都更底層的區域。那個區域的指令是——不要動。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己經聽到了。
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沒有表情,是“空”的表情。她的眉毛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上揚沒有下壓。她的眼睛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睜大沒有眯起。她的嘴唇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張開沒有抿緊。她的臉是一張白紙,什麼都沒寫,什麼都沒畫。醫生看不到她的反應。溫逐風站在她身後,也看不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臉下面有一場海嘯。
她的意識在它的門口豎起了一個牌子。牌子是木頭的,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匆忙寫下的。第一行:“此處不接受‘陸沉舟可能不會醒’的任何資訊。”第二行:“任何與此相關的資訊請到其他視窗辦理。”第三行:“本視窗只接收‘陸沉舟會醒’的資訊。謝謝配合。”她把牌子掛好,鎖上了門,把鑰匙吞進了肚子裡。她在自己的意識裡建立了一個安全區,把所有她暫時不能處理的資訊全部擋在了外面。它們不會消失,它們還在那裡,在門口堆積著,越堆越高,高到快要從門縫裡擠進來了。但門還關著。只要門還關著,她就不用面對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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