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椅子上被解開的。她的記憶從那一聲尖叫之後就變成了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但所有的畫面都連不在一起——橙色的光,巨大的聲響,陸沉舟的身體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他後背的衣服在燃燒,他的血滴在她的臉上。這些畫面在她的腦海裡無序地排列著,沒有時間線,沒有因果關係,只有畫面本身。
她不記得有人割斷了塑膠紮帶。紮帶是白色的,很寬,邊緣嵌進了她的手腕裡。她不知道是誰割的,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東西割的,不知道手腕是什麼時候被解放的。她只記得當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的時候,紮帶己經不在了,手腕上有兩道深深的紅痕,紅痕的邊緣有細小的血珠。她也不記得有人把她從廢墟中扶起來。廢墟是軟的,碎磚和瓦礫堆在一起,踩上去的時候會往下陷,像走在沼澤裡。她不知道是誰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臂,不知道是誰的肩膀讓她靠著走了那幾步。她只記得自己的腳在移動,但腳踩在地面上是什麼感覺,她完全想不起來了。她更不記得有人問她有沒有受傷。也許有人問了,也許沒有。她的耳朵在那段時間裡只接收一種聲音——陸沉舟的呼吸聲。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被她的聽覺系統自動過濾了,像一臺只調到了一個頻道的收音機,其他的頻道都是雜音。
但她記得她抱住了陸沉舟。這件事她記得。不是別人把她推過去的,不是別人讓她抱的。是她自己走的。她的腿在走,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站起來需要腿用力,需要核心肌群收緊,需要平衡系統工作。這些過程她都不記得了,她只記得自己從一個位置移動到了另一個位置,從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到了他身邊。她的手在伸出去,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抬起手臂的。抬手臂需要三角肌收縮,需要肱二頭肌配合,需要肩關節的協同。這些過程她也不記得了,她只記得自己的手在他的身體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落了下去,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背上,落在那些她不敢碰但必須碰的地方。
她的身體在替她做決定。在她的大腦還沒有想清楚“我該不該抱他”“我抱他會不會弄疼他”“他的傷在哪裡、我該碰哪裡不該碰哪裡”之前,她的手就己經伸過去了,她的手臂就己經環住了他的肩膀,她的臉就己經貼在了他的頸側。她的身體比她知道得更早——他在那裡,她在那裡,他們應該在一起。大腦想太多,身體不需要想。身體只知道一件事——他在,她要去。
他的皮膚是涼的。不是冷的——冷是冰的,是讓人想縮手的。冬天摸到鐵是冷的,冰箱裡拿出來的東西是冷的,冷會刺激你的皮膚,會讓你本能地縮回去。他不是冷的。他是涼的,比正常體溫低了一些,但還沒有低到讓人害怕的程度。像一個杯子裡的熱水放了一會兒,從燙變成了溫,從溫變成了涼,你端起來喝的時候不會燙嘴也不會覺得涼,你只是覺得——這個溫度不對,它本來應該是熱的。他的體溫本應該是熱的,他活著的時候體溫是三十六度五。現在不知道是多少度了。她的手貼在他頸側的皮膚上,她的皮膚在告訴他——他在變涼,他在從他的溫度變成環境的溫度,他在從他的溫度變成沒有溫度。
雨水從他的頭髮上滴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一滴,兩滴,三滴。雨水的溫度比他的皮膚溫度低,滴在她手背上的時候她感覺到了涼。但她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的頭髮上全是水,雨水和汗水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的臉上全是水,雨水和血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的手上全是水,雨水和血水和她的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這個夜晚的一切都混在一起了,沒有邊界了。他的身體和她的身體之間沒有邊界了,他的血在她的手上,她的淚在他的臉上,他和她之間隔著的那些東西——皮膚、衣服、空氣、那些她以為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都不見了。他們在一起,在一個分不清彼此的狀態裡,在雨中,在廢墟上,在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地方。
她把他的頭抱在懷裡。不是把頭放在懷裡,是抱在懷裡。放是被動的,是把你有的東西放在一個地方。抱是主動的,是你的手臂在用力,是你的身體在主動地、有意識地、用你的全部力量去圍住另一個人。他的頭靠在她的胸口,他的耳朵貼著她的心臟。她的心臟在跳,很快,很快,快到像一個在逃命的人的腳步。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不知道他在昏迷中還能不能聽到心跳聲。她希望他能聽到。希望他的耳朵在昏迷中還能工作,希望他的聽骨鏈還能傳導振動,希望他的耳蝸還能把振動轉化為電訊號,希望他的大腦在處理那些電訊號的時候能識別出——這是心跳,這是她的心跳,她還在,她在為你跳。
他的呼吸很淺。淺到她不把臉貼在他的鼻子旁邊就感覺不到。她把臉貼在他的鼻子旁邊,她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他的人中,她的嘴唇幾乎碰到了他的上唇。她等。等了幾秒,等到了一個很輕的、很弱的、像一隻很小的蝴蝶扇動翅膀的氣流。氣流是溫熱的,有他的體溫,有他的生命。她等到了。然後她繼續等,等下一次。下一次等的時間更長,長到她以為不會有下一次了,長到她的心臟在等待中漏跳了一拍。然後它來了,還是那麼輕,那麼弱,像一個人在很深的井底朝井口吹了一口氣。她等到了,然後繼續等。每一次等待都是一次考試,考試的內容是——你還相信他活著嗎?她每次都說相信。她說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相信還是在強迫自己相信,她只知道她必須說相信。如果她說不相信,她就等不下去了。
“你別死。”溫棠說。聲音從她的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她的聲帶在振動,空氣從她的肺裡被推出來,經過聲帶的時候被切割成了一段一段的、有頻率的氣流。氣流的頻率不高,聲音不大,在雨聲中幾乎聽不到。她不在乎。她不是在命令他,不是在請求他,不是在跟任何人說話。命令需要一個物件,請求需要一個回應,說話需要一個聽眾。她不知道他聽不聽得到,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應,她不知道雨聲中除了她自己還有沒有人在聽。她是在跟他說,但她也知道他現在聽不到。她是在說給空氣聽,說給雨水聽,說給她自己聽。因為她需要聽到這三個字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需要讓這三個字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聲音、一個振動、一個存在的證明。
“你別死。你聽到沒有?你別死。”
她又說了第二遍,第三遍。一遍比一遍小聲,一遍比一遍啞。不是她的聲帶在變弱,是她的力氣在耗盡。從廠房爆炸到現在,她的身體一首在超負荷運轉——尖叫、奔跑、哭泣、呼吸。每一個動作都在消耗她的力氣,每一個情緒都在消耗她的能量。她的力氣快用完了,她的能量見底了。她的聲音在變小,在變啞,在變成一個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的聲音。她的喉嚨在剛才的尖叫中就己經啞了,不是“有點啞”,是“撕啞”。聲帶的黏膜在那次尖叫中被撕裂了,基底膜暴露在空氣中,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她的喉嚨裡撒了一把鹽。每說一個字,都像在用砂紙磨她的聲帶。她停不下來。不是因為不能說停,是因為如果她停下來,這個廠房就會太安靜了。
安靜到只能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和急救人員互相喊話的聲音。警笛聲是遠的,是從廠房的廢墟外面傳來的,被雨衰減過,被風扭曲過,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己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沒有方向感的、像蚊子在耳邊飛的聲音。急救人員互相喊話的聲音是近的,是急促的,是她在爆炸前沒有聽過的。那些聲音她聽不懂,術語太多,語速太快,她的耳朵接收到了那些聲音,但她的耳朵拒絕翻譯。在那個安靜裡,她會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那個聲音會說——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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