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盯著那張臉，腦子裡所有的記憶都在重新排列。

不是慢慢地、有條理地、像整理書架那樣一本一本地抽出來再插回去。不是那樣的。她的記憶像被一隻巨大的手猛地掀翻了的抽屜，裡面所有的東西——照片、信件、明信片、乾花、票根、所有她以為早就整理好了、放好了、不會再翻動的東西——全部飛到了空中，在狹小的空間裡碰撞、旋轉、下落，然後以一種全新的、她從未見過的、每一個碎片都不在它原來位置的方式重新鋪滿了地面。

她的記憶在重組。不是她自己在重組，而是她的記憶在被某個外部的力量強行打碎之後，為了繼續存在下去而自發地進行的一種自救行為。它們必須找到一個可以自洽的、不矛盾的、能讓“溫棠”這個人的連續性不被斷裂的方式。它們必須把“江河叔叔”這個存在了幾十年的、溫暖的、無害的、被安全地封存在童年記憶裡的形象，和“眼前這個站在廢棄廠房裡、戴著帽子、手拿打火機、剛剛承認自己殺人的人”的形象，融合成同一個人。

這兩張臉不可能屬於同一個人。但她的大腦告訴她——它們就是同一個人。你的眼睛不會騙你，你的記憶不會騙你，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就是二十年前蹲下來問你喜歡什麼顏色的那個人。他的骨骼沒有變，他的眉骨、顴骨、下頜的弧度，那些他無法改變的東西，跟她記憶中的輪廓完全吻合。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過一個叔叔家。

那天的記憶原本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水彩畫，顏色還在，但輪廓己經暈開了。但現在，那些模糊的輪廓正在重新變得清晰，像是有人在那幅水彩畫上重新描了一遍線，用更深的顏色、更細的筆觸、更肯定的手法。每一個被時間模糊的細節都在重新顯影——從一片混沌的灰調子中慢慢浮現出清晰的線條和明確的色塊。

那個叔叔住在城西的一棟老房子裡。房子是磚結構的，外牆是紅磚的本色，沒有貼瓷磚，沒有刷塗料，紅磚在幾十年的風吹雨打中變成了暗紅色，磚縫裡的水泥變成了深灰色，整棟樓看起來像一個褪了色的、快要被拆除的舊時代遺物。但門是新的，深色的防盜門，在那個年代的城西老小區裡顯得很突兀。門把手是銅色的，被人手磨得發亮，反射著樓道里那盞昏暗的白熾燈的光。

家裡有很多畫。

不是她後來在畫冊裡看到的那種掛在美術館白牆上、被射燈照著、被玻璃框保護著的“藝術品”。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被顏料和汗水浸透了的、帶著創作者體溫的畫。牆上掛滿了，不是整齊地排列著，而是一幅疊著一幅，像魚鱗一樣層層覆蓋。地上也堆滿了，靠牆疊放著，畫框的邊緣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連樓梯的扶手上都搭著畫布，溼的，還沒有乾透，顏料的味道在空氣中瀰漫，濃烈到像有人在她面前打開了一整箱松節油。

整個房子像一個被畫淹沒的洞穴。

不是比喻。她當時真的是那樣覺得的。六歲的溫棠站在那棟老房子的客廳中央，仰著頭，看到畫從天花板垂下來，從牆壁上凸出來，從每一個角落探出頭來。它們像一個個不同形狀的、不同顏色的、不同質感的東西，在爭搶這個有限空間裡的每一寸牆面、每一個角落、每一縷光線。她覺得自己不是在別人的家裡，而是在一個被畫佔領的、畫才是原住民的、她只是一個外來闖入者的世界。

空氣中瀰漫著松節油和油畫顏料的氣味。那種氣味不刺鼻，不像油漆或者膠水那樣讓人想捂住鼻子。它是有層次的——松節油是清冽的、帶一點涼意的，像薄荷但不是薄荷；油畫顏料是溫的、厚的、帶著油脂特有的那種說不清的底味。兩種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雜的、不會在別的地方聞到的、只有這個房子才有的氣味。

她那時候大概六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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