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的手機從架子上滑落。

不是被人打掉的，不是被風吹落的，是它自己從那個臨時搭成的、不太平整的架子上滑下去的。架子是一臺廢棄的老舊機器，鑄鐵的，表面佈滿了鏽跡和油汙，手機的銀色外殼放在上面跟那些鏽跡和油汙形成了刺目的對比。它在那裡放了一陣子，一開始是穩的，但隨著江河剛才那些越來越大的肢體動作——張開雙臂、仰頭看天、往前走、往後退——機器本身的輕微震動透過鑄鐵傳遞到了架子上，架子震動傳遞給了手機，手機的邊緣一點一點地往架子的邊緣移動，每震動一次就移動一毫米，每移動一毫米就離墜落更近一步。

然後它掉了下來。

一聲脆響。不是那種沉悶的、像書本掉在地上的聲音，而是塑膠和金屬同時撞擊水泥地面的、帶著一點回響的聲音。螢幕朝下，首接接觸到了地面上那層薄薄的積水。積水裡混著灰塵、碎屑和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油漬，在螢幕玻璃上糊了一層灰濛濛的、半透明的膜。

但紅色的指示燈還在閃。

那個指示燈很小，只有針尖那麼大，但在這個光線昏暗的廠房裡，它顯得格外醒目。一閃，一閃，一閃，像是某種深海里會發光的生物，在黑暗的水層中發出自己的、不為任何人而存在的光。它還在錄。手機雖然摔了，雖然螢幕朝下壓在了地上，雖然鏡頭被灰塵矇住了，但它的錄影功能還在執行。它還在記錄——記錄這個廠房裡的聲音，記錄雨聲，記錄腳步聲，記錄呼吸聲，記錄所有人的對話。它看不到畫面了，但它聽得見。它在用耳朵繼續做它該做的事。

那個小紅點在黑暗的角落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隻不知疲倦的、不會閉眼的電子眼睛。

陸沉舟看著江河。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種刻意做出來的、為了掩飾什麼的面無表情，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內到外的、沒有東西需要被表達的空白。他的面部肌肉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額頭沒有豎紋，眉毛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壓，眼睛沒有眯也沒有睜大，鼻子沒有皺，嘴唇沒有抿也沒有張，下巴沒有收緊也沒有放鬆。整張臉像一面剛剛被粉刷過的白牆，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溫暖的、柔和的、讓人想要靠近的光，而是一種冷冽的、銳利的、像刀鋒在燈光下反射出來的那種光。那種光不是被什麼外部光源照亮的，而是從他眼睛內部發出的——是他瞳孔深處某種東西被點燃之後向外投射的光芒。

那種光是他在鎖定目標時才會有的眼神。不是看一個人的眼神，不是看一件物品的眼神，而是看一個“需要被解決掉的問題”的眼神。在這個眼神里，對方不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故事、有痛苦的人，而是一個座標，一個數據點，一個需要被精確定位然後被處理的目標。這個眼神跟任何個人情感無關——它不是恨，不是怒，不是復仇的慾望。它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接近於本能的、像是獵豹在鎖定獵物時的那種專注。獵豹不會恨它的獵物，獵豹只是餓了，需要吃，而那個獵物恰好是可以被吃的、應該被吃的、需要被吃掉的。

“你叫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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