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坐在車裡，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隻手上——她的手在他的手掌裡，手指交叉著，像兩棵樹的根系在地底下纏在了一起。他分不清哪根手指是自己的，哪根是她的，因為它們靠得太近了，近到皮膚貼著皮膚，溫度混著溫度，像兩個獨立的個體在這一小塊接觸面上達成了一種暫時的、脆弱的融合。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所有的運算。

不是宕機。宕機是系統崩潰，是藍色畫面，是所有功能同時失效。他不是這樣。他的大腦是主動關機的，像一個精密儀器的操作者發現機器執行引數異常，手動按下了停止按鈕。他所有的系統都停止了執行——分析系統、判斷系統、語言系統、推理系統，全部關閉。意識變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所有的輪廓都軟化了，所有的邊界都消融了。思維變得緩慢，像是一臺被降頻的處理器，原本每秒能完成無數次運算，現在連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都要想很久。

他覺得自己的大腦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溫水裡。

水溫剛好，不高不低，不會燙傷他，也不會讓他冷得發抖。水是柔軟的，包裹著他的大腦，滲透進每一個縫隙，把那些原本堅硬的、稜角分明的東西都泡軟了。他的思維在這種浸泡中失去了形狀，變成了某種模糊的、流動的、不可名狀的東西。

這種感覺很陌生。

他是一個習慣掌控自己大腦的人。他的思維從來都是清晰的、銳利的、像手術刀一樣精準的。他可以在任何情況下保持冷靜，在混亂中找出秩序，在迷霧中看清方向。但此刻，他什麼都看不清了。不是因為光線太暗，而是因為他不想看清。

他不想分析現在的情況，不想判斷這個動作的含義，不想推演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他什麼都不想做。他只想坐在這裡，看著那隻被握住的手，感受著那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暖的、柔軟的、讓人想要閉上眼睛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溫棠手指的溫度。

她的手指比他涼一些。不是那種冰冷的涼，而是那種正常的、健康的、活人的涼。她的指尖貼在他掌心的位置，那裡的皮膚比手背薄很多，血管也更密集，所以對溫度的感知也更敏感。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透過指尖一點一點地傳遞過來，像水滲透進乾涸的土地，緩慢但持續。

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的紋路。

她的掌心有三條主要的紋路——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生命線從虎口出發，沿著拇指根部繞了一個弧形，深而清晰。智慧線橫穿掌心，在中指下方與感情線交匯。感情線從小指下方出發，向食指方向延伸，在掌心形成一個淺淺的弧。他能感覺到這些紋路在他的掌心裡留下的觸感，像是一條被縮小的河流的河道，每一道起伏都有它獨特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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