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和溫逐風從康復中心出來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
秋天的太陽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空上,光線變得柔和了,沒有了正午時的刺眼,多了一些溫暖的、橘紅色的色調。康復中心門口的藤蔓植物在夕陽下變成了一種很深的金黃色,那些爬在鐵柵欄上的葉子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在風裡輕輕搖晃。兩個人沿著路邊走了一段,誰都沒有說話。溫逐風的車停在兩條街之外,因為康復中心附近的停車位很難找,他把車停在了一個居民區的路邊。
走到一半的時候,溫棠停下來了。
溫逐風走了兩步才發現妹妹沒有跟上來,轉過身,看到她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梧桐樹的葉子己經開始落了,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枯葉,她站在那些枯葉中間,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隻鞋上有一塊很淺的、怎麼都洗不掉的鈷藍色顏料,在夕陽下變成了深藍色。
“哥。”她抬起頭,“方主任說的那個東西,叫什麼?就是陸沉舟的那個——他感受到情緒但識別不了的那個。”
溫逐風想了想。“醫學上叫‘情感認知障礙’。不是沒有感情,是不能識別感情。”
“他是天生的嗎?”
“病歷上寫的是‘先天因素與環境因素共同作用’。他的生理基礎是正常的,情緒感知通道是完整的,但在他成長的關鍵期——大概三歲到七歲之間——沒有人在他身邊幫他識別和命名情緒。他母親在他三歲的時候離開,他父親在他七歲的時候去世。在一個人最需要學習‘這是什麼情緒’的那幾年,他沒有老師。”
溫棠的手插在口袋裡,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攥成了一個拳頭,又鬆開,又攥緊,又鬆開。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但此刻忽然變得很重要的事。三歲到七歲,那是她媽媽還在的時候。她媽媽會在她哭的時候說“你在難過”,在她笑的時候說“你很高興”,在她害怕的時候說“你嚇到了吧”。她媽媽幫她給每一種情緒都貼上了名字,所以她從小就認識自己的每一種感受,知道心跳加速是緊張,知道胃部發緊是焦慮,知道胸口暖暖的是被愛。
陸沉舟沒有。
他的身體和他同齡人一樣,會哭,會笑,會心跳加速,會胃部發緊。但他的大腦裡沒有那些標籤,那些感受對他來說只是一堆沒有名字的、混亂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資料。他不知道“我想靠近你”這種感覺叫什麼,不知道“你離開的時候我胸口空了一塊”這種感覺叫什麼,不知道“看到你和別人說話的時候胃裡不舒服”這種感覺叫什麼。他的筆記本,他的“專案”,他的“信任值”,都是他給自己建的標籤系統。他給每一種感受都起了名字,不是因為他想操控誰,而是因為他需要知道那些感受叫什麼,不然他就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哥,”溫棠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說他會不會一首以為自己是一個不會愛的人?”
溫逐風沉默了很久。梧桐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有一些葉子落了下來,有一片落在了溫棠的頭髮上。她沒有去拿,那片葉子就那樣待在她的頭髮上,像一個棕色的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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