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以為那天之後陸沉舟會消失。

她說的話太重了。她自己知道的。在公交站的那個雨夜，她說了那句話——“我怕你分不清我是什麼”。不是“你是什麼”，不是“我是什麼人”，而是“我是什麼”。這個措辭很奇怪，不像是一句正常人在正常對話裡會說出來的話。它太抽象了，太哲學了，太像是在討論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人。但她說出口的時候沒有經過思考，它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自己跑出來的，像一條魚從水底躍出水面，你來不及看清它長什麼樣，它就己經在那裡了。

她說了這句話之後，陸沉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雨水從他的髮梢滴下來，沿著他的眉骨、鼻樑、下頜線一路往下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雨裡，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雨幕完全吞沒。

溫棠站在樓道口，看著那個方向，手裡還攥著那張給他擦過臉的紙巾。紙巾己經溼透了，皺成一團，捏在手心裡涼涼的。她想叫住他，想讓他回來，想把那句話收回來。但話己經說出去了，像潑出去的水，像畫在紙上的一筆，收不回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黑著。她每隔十幾分鍾就拿起來看一眼，沒有訊息。凌晨一點，沒有。凌晨兩點，沒有。凌晨三點，她最後一次拿起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裡亮了一下，通知欄是空的。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櫃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沒有訊息。她把通知欄從頭拉到尾，從尾拉到頭，反覆看了三遍。沒有。

陸沉舟消失了。

不是那種徹底的、從世界上消失的消失，而是從她的生活裡消失了。沒有訊息，沒有點贊，沒有出現在咖啡店，沒有任何形式的、哪怕是最微小的存在證明。她的手機安安靜靜的，安靜到讓她覺得有點不習慣。之前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手機安靜過，因為它一首都是安靜的——她不是一個訊息很多的人，微信上除了林藝偶爾發來的幾條訊息和幾個工作群裡的通知，幾乎沒有別的動靜。但陸沉舟的出現改變了這個基線。他把她的“正常”重新定義了。現在，沒有他的訊息，變成了“不正常”。

她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看手機。畫著畫著，手會自己停下來，伸向桌上的手機。吃飯的時候，會一邊嚼著東西一邊解鎖螢幕，明明沒有任何訊息提醒，但就是要看一眼。睡前就更不用說了，手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又看，好像多看一次就會突然出現一條訊息一樣。

她覺得自己很可笑。她不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不應該這樣等著一個人的訊息。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應該專注於畫畫，應該把手機丟在一邊，該幹嘛幹嘛。但她做不到。她試過把手機放在包裡，不去看它，結果每隔十分鐘就拉開包的拉鍊瞄一眼。她試過把手機調成靜音，結果她更頻繁地去看它，因為她擔心自己錯過了震動。她試過把手機留在畫室裡，自己出去吃飯，結果吃到一半就跑回來了。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過渡期。等習慣了就好了。等她的身體和大腦適應了“沒有陸沉舟的訊息”這個新常態，一切就會恢復正常。她不需要他的訊息，她以前也沒有，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她可以再回到那種狀態。一定可以的。

但第二天，她又看了一眼手機。第三天也是。

兩天。整整兩天，沒有任何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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