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日的辰時，太陽從東方的地平線升起，把枕河鎮染成一片金色。不是系統協議屏障過濾後的那種淺薄的、像塑膠薄膜一樣的金色，而是真正的、溫暖的、像母親手掌貼在額頭上的金色。雨後的空氣清冽，能聞見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香——那是胭脂井底的記憶在陽光下蒸發時留下的餘韻。

青崖堂的院子裡，一百三十七個人還沒有散。他們坐在石階上，靠在牆根下，蹲在桑樹蔭裡，互相依偎著，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終於醒了，但還捨不得睜開眼睛。江釣雪把斷了的魚竿橫在膝蓋上，低著頭，手指在竹竿的斷口處摩挲。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把兩顆牙齒託在手心裡，對著陽光看，牙齒很白，很小，像兩粒米。翠花靠著桑樹坐著，小滿的照片貼在胸口，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抖，嘴角有一絲笑意。

谷滿倉坐在青崖堂的診室裡，面前擺著一碗熱粥。粥是老太太熬的，放了紅棗和枸杞，很稠，很甜。他端著碗，手不抖了，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得很慢，很認真。三十年沒有喝過這麼甜的粥了。不是粥甜，是命甜。他的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處有一塊補丁，補丁上繡著一個卦象——?，復卦。一陽初生。他的懷裡，那塊刻著“自由”的碎石貼著心口，石頭的稜角硌著他的皮膚，但他沒有拿出來。這點疼，比三十年前籤協議時的心疼，輕多了。

陸既白站在胭脂井邊，手裡握著自由針。針身的青金色光絲在晨光中微微閃爍，針身上的“自由”兩個字格外清晰。他的左肩舊疤不疼了，那道金色的痕跡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的下丹田裡，自由碎片在穩定旋轉，頻率在64Hz到72Hz之間緩慢波動，像呼吸，像心跳，像潮汐。他的懷裡，一百三十七滴凝固的雨水己經完全變成了石頭，冰涼，堅硬，但還在微微發光。他把它們一顆一顆地從懷裡取出來，放在井沿上，排成一排。一百三十七顆，像一百三十七顆小小的星星。

蘇染辰站在他身邊，看著他一顆一顆地擺放那些石頭。她的青丘羽衣沒有顯現，但她的身體表面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那是石碑記憶殘留在她生命弦中的餘暉。她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細小的青色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既白，它們還能活嗎？”

“能。”陸既白把最後一顆石頭放在井沿上，“只要記得，就不會死。”

顧清辭從青崖堂走出來，右臂己經不用吊了，左腿完全好了。她手裡拿著小滿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邊角捲曲，紙面發黃。她看著那行字——“媽，他們要抓我了。別找我。去找陸大夫。”——沉默了很久。

“既白，茶煙嬸到了嗎？”

“不知道。”陸既白看著東南方向的天際，那道青金色的彩虹己經消散了，但天空中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像極光一樣的青金色光暈，“但她會到的。”

林清晏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抱著平板。螢幕上的資料己經完全穩定了，協議屏障的能量讀數在緩慢回升，但回升的速度幾乎停滯了。

“系統失去了協議之核和記憶之手，短期內不會再來。但它會在暗中觀察，重新評估威脅等級。”

“那就讓它看。”陸既白把自由針插進針囊，“看清楚了，我們不怕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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