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思散 兵勢欲張

雹冷寒空天變色，人奔野徑路飛塵。

四方戈馬屯雷壑，一觸驚瀾勢欲焚。

書接上回。話說雷礦之地自官軍射殺礦工、二次撤兵之後，本就浮動的人心更像被捅裂的蓄水堤壩，表面瞧著還箍著幾分秩序的殼子，底下早已是暗流洶湧，攔都攔不住。堪堪過了兩日，雷礦主事的王聞伽面上依舊是雲淡風輕，一襲深色鑲銀邊的礦務制服坐在礦署正堂的寬椅上，指尖搭著玉版礦籍名冊的邊緣，瞧著和往日沒半分別，背地裡卻著人將全礦上下的人員臺賬、崗哨考勤、駐礦登記細細盤了一遍。這一盤不要緊，直盤得她捏著名冊的指尖微微發緊——不過兩日功夫，雷礦在冊的一線採掘員工、運維班組、行政後勤人等，連帶隨行家屬，竟悄沒聲走了三成。

站在堂下的礦務主事周固弓著腰，額頭上滲著細汗，一五一十地回稟：走的大多是拖家帶口的中年採掘工，還有些早年經歷過礦脈暴動的老運維，都是半夜裡拎著隨身行囊，摸後山的廢棄運礦小道溜的。崗哨攔過幾回，眾人或是說家中老人病重需返鄉照料，或是說鄰星有差事相召，哭求著要走。攔得多了又怕激起眾怨，礦上如今正是敏感時候，也不好太過強硬。倒是那些二十出頭的年輕技工、新晉採掘員，走的最少——要麼是捨不得雷礦兩倍於別處的薪酬待遇，要麼是仗著年輕氣盛，覺得天塌下來有管理層頂著，照樣該下井下井，該去員工餐堂吃飯就吃飯，半點沒把亂局放在心上。

王聞伽聽著，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半晌沒言語。她心裡明鏡似的：剩下這七成人大抵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性子，只要還沒到刀架脖子、飯碗砸了的地步，誰也不肯輕易丟了這份差事。畢竟世人奔波，半為利祿半為功名，雷礦雖險，卻能給尋常人一份安穩的生計，真要是就這麼散了，往後再找這樣薪酬優渥的差事，難如登天。也正因如此，雷礦明面上瞧著竟還十分安穩：礦道里的鑿岩機從早響到晚，運礦車軋著軌道哐哐來去，街面上的補給鋪、飯堂照常開門，就連礦門口的休閒酒館裡，每到換班時間依舊坐得滿滿當當。可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這安穩底下早已是風起雲湧，各方勢力都在暗地裡較勁，就等一個撕破臉的由頭。

更叫人心頭髮沉的是這幾日的天。自打官軍撤兵那天起，轟轟嶺上空就沒再露過一絲日頭。起初只是陰雲厚得像浸了墨的鉛板，沉沉地壓在山尖上，大白天裡深礦巷道都得全開著防爆照明燈，光都透不進幾分。後來雲色竟慢慢泛起詭異的暗綠，像蒙了一層氧化的銅鏽，渾渾濁濁罩下來，照得人臉上都泛著鐵青，瞧著就叫人心裡發悶。隔三差五就下一場冰雹，大的有拳頭那麼大，砸在礦區的防爆頂棚上哐哐直響，像無數只重錘在輪番敲打，震得辦公室的玻璃窗都嗡嗡顫。井下的採掘面還好，有岩層護著，地面上的人卻遭了殃，出門都得戴上礦用防撞頭盔，快步小跑著趕路。有時候又是瓢潑大雨，混著雷礦的塵泥鐵鏽，順著排水溝流得滿地都是褐黃的湯，一腳踩下去能陷半尺，鞋幫子上全是泥點。雨停了也不放晴，就是綿綿的細雨，霧濛濛的，連山巒的輪廓都糊成一團。溼冷的風往領子裡鑽，混著硫磺和鐵鏽的味道，吸進肺裡都發沉發澀。

這般天色，配上礦外黑壓壓的官軍大營，街面上流傳的各種真真假假的謠言，再加上夜裡偶爾從地底傳來的沉悶轟鳴，整座雷礦就像坐在一個捂緊了的火藥桶上。人人心裡都揣著股莫名的焦躁，茶餘飯後聊的全是官軍會不會打進來、盧家的兵靠不靠譜、礦上會不會裁員減薪，轉頭卻又該上班上班，該幹活幹活，半分不肯鬆懈——誰都怕亂局裡丟了崗位，成了最先被淘汰的那批。

再說驚蟄城裡的馬毅聖，這幾日更是焦頭爛額，寢食難安。中軍大帳裡的軍情急報、星網輿情堆了半尺高，全是中樞發來的申飭，措辭一封比一封嚴厲。原來官軍射殺礦工的事，早被人捅上了星域星網的頭條熱榜，不僅祈嶽垓本土鬧得沸沸揚揚，就連周邊三四個居住星球的星網頻道都轉得鋪天蓋地。評論區裡全是罵聲，說堂堂正規邊防軍，拿脈衝槍對著手無寸鐵的挖礦員工，簡直是丟盡了星域聯邦的臉；說連個本土雷礦都看不住，任由外來勢力染指，當地政務司和駐軍全是酒囊飯袋。還有幾個鄰星的礦業行會接連發來公函，明著是問詢情況、關切本國駐礦員工安危，暗裡全是看笑話的意思，等於結結實實抽了祈嶽垓官方好幾記耳光，半點情面都沒留。

馬毅聖對著滿桌的軍牒文書摔了好幾次軍用水壺，金屬壺身撞在合金桌角上哐當直響，副官站在旁邊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他心裡也窩火：底下的帶隊校尉逞一時之快，下令開槍的時候半點沒想過後果，現在爛攤子全扔給他一個人收拾。中樞的意思很明白：既要儘快平了雷礦的亂子，把所有異己勢力都清出去，重振官方威嚴；又不能再出大規模人命傷亡，更不能把事情鬧大，引得民怨沸騰，動搖本地統治根基。這簡直是踩著鋼絲跳舞——雷礦現在魚龍混雜，王家的礦務隊、盧家的私兵艦隊，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都摻在裡面，哪是說平就能平的？真要硬打，少不得一場血戰，到時候死的人更多，中樞照樣要拿他問罪。可不打吧，就這麼耗著，中樞的催命電一天三封，他也扛不了幾日。思來想去，竟是進退兩難，半點兒法子都沒有。

就在馬毅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旁的沈大平倒是給他指了條明路——那位來自雙生異次元的長公主傅舒晏，此番正好在驚蟄城滯留。此前兩軍對峙時，這位長公主的手段和背景他們都見識過，論修為、論人脈，都不是尋常人物能比的。這雷礦的亂局，早已不是祈嶽垓一地能擺平的，若能請得傅舒晏出手坐鎮，未必不能穩住局面。

馬毅聖聞言先是猶豫，畢竟請外人插手本地礦務，傳出去等於承認官方無能，好說不好聽。可眼下火燒眉毛，也顧不了許多體面了，當即備了厚禮，拉著沈大平一同去城東南的行館拜會傅舒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