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迷庸眾，局隱深機

遍礦喧聲圖股利，輕箋密字鎖人心。

青年妄詡凌雲業，隱者閒觀地脈沉。

書接上回。驚蟄城邊寒燈搖曳，傅舒晏一碗星塵碎面嚐盡溫柔囚籠的荒誕，嘆軟刃勝刀兵；而二十里外的雷礦腹地，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光景。自股份新政榜文貼出不過三五日，整座礦區便像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上上下下全是盼分紅、算進項的熱絡氣，早把戰敗的惶恐、易主的不安，拋到了九霄雲外。

採掘掌子面裡，頭燈的光柱在閃著紫色微光的礦道里晃來晃去，鎬頭敲擊礦石的叮噹聲比從前密了一倍。年輕礦工赤著脊樑，渾身沾滿礦塵，胳膊上肌肉繃緊，揮鎬的力道比從前足了何止三分。歇氣的間隙，幾個人靠在溼冷的礦柱上，頭燈湊在一起，嘴裡噴著白氣，掰著手指頭算分紅。

“李哥，你工齡長，算過頭回能拿多少不？”十七八歲的小礦工抹了把臉上的灰，眼睛亮得像礦燈裡的鎢絲，“我昨兒聽牛主任手底下的人說，按上月的出礦量，基礎股最少也能分半千百星銀幣？”

“千百？我看只多不少！”旁邊的壯年礦工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王董說了，頭三個月總署貼補，分紅加倍！我家那口子還說，等錢下來，先攢點，然後等下次過節前給全家採買置辦新衣裳。”

一旁蹲了個幹了二十年的老礦工，喝著一瓶瓶裝水，聽著年輕人吵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慮。活了大半輩子，他從沒見過哪個東家肯把賺到手的錢往外分，從前官府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換了軍閥照樣刮地皮，哪有平白送好處的道理？可轉念一想，這幾日工錢當真分文不少，從前月月拖的俸銀，如今初一準準到賬；原先連軸轉的工期，如今週末全數歇息，連礦道里的支護都換了新的，安全了不少。而且手中這瓶水也是免費發放的，甘甜好喝，可比原來他們得去指定地方接水的，那個有水鏽味兒的直飲機強了太多，他晃了晃還剩下的少半瓶水，把那點疑慮壓回肚子裡——管他呢，有錢拿、有安穩日子過，比什麼都強。真要出事，大夥都在，也輪不著他一個老頭子先遭殃。

到了夜裡，宿舍區裡更是熱鬧。油燈下，一群人圍坐在一起，有人拿燒過的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算進項，有人眉飛色舞講無間域的傳聞。說盧家軍的老家那地方，四季都是夏天，有踩不完的白沙灘，開不敗的熱帶花，海邊的房子推開窗就是藍汪汪的海，是數得著的天堂地界。

“等咱們分紅攢夠了錢，也去那邊看看！”有人越說越起勁，揮著手道，“以後礦上跟無間域通商，咱們拿著股份，年年有分紅，過去開個小酒館、小雜貨鋪，不比在這守一輩子礦強？”

滿屋子鬨然應和，笑聲掀翻了工棚的頂。沒人去深究這股份到底是什麼，是礦權還是利錢，能不能賣、能不能傳；也沒人去想新東家為何這般大方，背後有沒有別的算計。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分紅”兩個字，像聞著蜜味的蟻群，滿心滿眼都是實打實的好處，早把“雷礦乃祈嶽垓地脈公器”的根本，忘得一乾二淨。

這股份的門道，也不是沒人瞧出幾分端倪。牛主任拿著蓋了大印的正式股權文書，在燈下翻來覆去看了半宿。那文書上明明白白寫的是“崗位盈利分紅權”，而非“礦權股份”——只有在職在崗之人方能享有，一旦離職、革職，權益即時作廢，既不能承襲給子孫，也不能轉賣旁人。至於整座雷礦的礦權、地權，盡數歸在“雷礦聯合總署”名下，跟普通礦工、乃至他這個礦場主管，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說白了，給的只是利，不是權；分的只是賺的錢，不是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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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縛安以便，安貪皆人世；之驅利以便，利貪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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