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生嫌怨 策定波瀾
分金隙起舊盟寒,竊語閒言遍礦壇。
靜處韜光看世變,柔施惠澤定心安。
書接上回。話說驚蟄城礦區雷穗節分金一過,明面上仍是車水馬龍、礦燈晝夜不熄的紅火光景,暗地裡卻因利字當頭,生生裂出了新老兩派的溝壑。老輩礦工念著舊規矩、懼著官府威勢,私下裡多有議論;年輕輩攥著實打實的紅利,仗著礦上護著,半點不肯退讓。鄰里間少了串門搭夥的熱絡,工友間沒了搭手幫襯的和氣,偌大個礦區,竟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薄冰裹著,看著完整,踩上去便知道處處是裂痕。
嶽硯自暗河撈物一戰立住了腳跟,在基層礦工裡攢下了不小的威望,平日裡分派活計、調解摩擦,說話都比往日多了幾分分量。可她心裡通透得很,深知木秀於林的道理,非但沒有半分驕矜,反倒比從前更低調了幾分。每日天不亮便下井,收工後跟著隊裡點驗物料、登記工時,樣樣做得滴水不漏,從不主動攬權出風頭,只把周遭的人情冷暖、人心向背,都悄悄收在眼底,沉在心裡。
她住的女生宿舍大樓是上個月重修的,磚石砌得厚實,樓道里裝著聲控燈,踩一腳便亮半層。每間宿舍都有獨立的衛浴,傍晚時分熱水準時通到花灑,擰開就是溫熱的水流,比城裡尋常客棧的配置還要周全些。食堂一日三餐變著花樣,粗糧細米搭配著肉菜,職工免費家屬價錢還比外頭便宜一半。王聞伽早前還著人修了一片家屬宿舍區,夫妻倆都在礦上的,能分一間帶陽臺的屋子;一家三口乃至接了老人過來的,若是工齡夠、表現好,一樓還能分到帶小院的房子,種點青菜、養點家禽都隨人意。雖說屋子只有居住權、不算私產,可對於討生活的人家來說,已是實打實的安穩日子。
也正因如此,那些老輩礦工即便背地裡議論“邪不壓正”“官府遲早要來”,真要讓他們扔下眼前的日子走,卻是誰也不肯。人性本就是這般,既盼著安穩無虞,又捨不得真金白銀的好處,還存著幾分“事到臨頭再躲也不遲”的僥倖。於是新老兩派雖涇渭分明,口角摩擦不斷,卻始終沒鬧出什麼大亂子,該下井的下井,該領錢的領錢,表面上的秩序竟還穩得很。
嶽硯冷眼瞧著這一切,心裡明鏡似的。她潛伏在此,本就不是為了爭權奪利,如今能安穩立足,又攢下了幾分人心凝聚力,已是足夠。真等官軍兵臨城下的那一天,能裡應外合破局,或是護著身邊這些普通礦工少受些波及,便算不辱使命。因而她從不刻意挑事,也不站隊任何一派,只守著自己的本分做事,待人接物不偏不倚,反倒讓兩邊的人都敬她三分。平日裡走在宿舍區,常有年輕礦工笑著跟她打招呼,老輩師傅見了她也會點頭示意,誰都願意給這個本事大、性子穩的年輕人幾分薄面。
這般日子又過了三五日,礦上的暗流非但沒平,反倒因幾個老礦工私下串連,又多了幾分浮動。有人說城外官軍已經在調兵,有人說礦上私採雷礦早晚會被清算,風言風語順著巷道、食堂、家屬院的牆角四處飄,聽得人心慌慌。東不敗管著井下的採掘隊,人頭熟,訊息也靈,聽得多了,心裡便漸漸焦慮起來。這日夜裡交了班,他連工裝都沒來得及換,撣了撣肩頭的礦塵和碎渣,便徑直往礦務署後院的王聞伽住處走去。
深秋的夜已有了涼意,礦上的探照燈掃過夜空,把院子裡的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牆角的蟲鳴斷斷續續,混著遠處井口絞車的低響,更襯得夜靜得發沉。東不敗敲了兩下木門,裡頭傳來王聞伽平緩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屋裡點著一盞銅製檯燈,暖黃的光落在攤開的礦區地圖上,邊緣還擺著幾本賬冊、一把烏木算盤,算珠被磨得發亮。王聞伽穿著家常的素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坐在桌邊擦一隻青瓷茶杯,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椅子:“坐,先喝杯茶暖暖。”說著便提起桌上的砂壺,腕子微傾,深褐的茶湯帶著茶香注入杯中,剛好七分滿,輕輕推到他面前。
東不敗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裡的焦躁。他放下杯子,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王姐,我這幾日心裡總不踏實。底下看著沒什麼動靜,可私下裡議論的人不少,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師傅、老太太們,天天唸叨著什麼邪不壓正,說官府終究會打過來,人心都有點浮動。我怕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事,一時也沒個主意,特意過來問問你。”
王聞伽聽完,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倒輕笑了一聲。她自己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緩緩嚥下去,才長長吐了一口氣,霧氣在燈下散開一片朦朧。她指尖摩挲著杯沿,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急什麼,這也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把井下的活計盯緊,把手上的人帶好,支護、通風、出礦這些正事別出岔子,比什麼都強。這些人心上的事,我自有分寸,上面也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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